「王太子。」
「臣以為『靈』字尚可?」
顧雍深吸一口氣,起身恭敬行禮道。
「附議。」
「臣等附議。」
羊衜、劉洪等人紛紛附和。
「國土未失一寸。」
「對外征伐有功。」
「設立熹平石經。」
「有親生骨肉卻將皇位傳於孤。」
「怎麼,諸位只看到過錯,看不到功績嗎?」
劉淵折起蹇碩傳來的急報,抬眸道:「你們所定諡號多有偏頗,多為下等惡諡,這是在告訴天下人,傳位於孤是荒唐之事?」
「這……」
眾人盡皆低下頭,不敢言語。
定諡本就是難事,有些功過很難評說。
天子劉宏在天下人眼中是昏庸之主,只有王太子與天下大多數人站在一起,才能得民心、繼位理政啊!
因此,定諡時除荀攸提出的「靈武」二字外,其餘皆為下等惡諡。
「唰。」
劉洪起身恭敬行禮道:「請王太子定諡。」
「孝字不可缺失。」
「宮室兵變,皆是亂臣賊子。」
劉淵雙目一開一合,沉聲道:「內有叛亂,『武』字不妥。對外征伐有功曰『烈』,取『孝烈』為諡。孤這幾日會擬定祭文,各府司做好準備,等傳國璽與禪位詔送達,便遷往洛陽理政。」
「喏。」
眾文武躬身退出大堂。
直至在府門外分開,心中仍默念著「孝烈」二字。
……
「文若。」
「『靈武』是否比『孝烈』更合適?」
羊衜垂袖而行,心中有些憂慮道。
「未必。」
「二字諡定功過,絕不能分開來看。」
「若取『靈武』,不分內外兵事,更讓天子揹負宮室兵變的罪名,動搖王太子繼位的正統性,此為惡諡。」
「若取『孝烈』,便是平諡偏上。以『孝』字定性北宮兵變為亂臣之舉,非天子所謀,匡正王太子繼任之合法;以『烈』字定性兵事,內外征伐皆有,雖不足『武』諡,但有戰亂亦有捷報,足以稱『烈』。」
「『孝烈』恰好,王太子想得比我們更深遠。」
「若大漢有三字諡,可定『孝靈武』,但王太子不能擅改諡號規制。」
荀彧抬頭北望。
不知如今的洛陽,是何等慘狀。
縱然定下諡號、擬好祭文,洛陽還能成為帝都,讓王太子入主嗎?
況且洛陽遭遇如此大變故,天下各州又作何反應?是要推舉雄主、犯上作亂、倒行逆施,還是尊王太子為新帝、俯首稱臣?
「文若。」
「我有預感。」
羊衜欲言又止。
荀彧餘光掃過去,說道:「你想說廟號?」
……
「王太子劉淵。」
「祭憲宗孝烈帝文。」
「歲在己巳,律中中呂,草木青青。」
「王太子劉淵,銜哀致誠,扶靈蒼蒼,敬祭憲宗。」
「孝烈皇帝,起於鄉野,踐祚宸極,山河千里,城闕九重,尊廿四帝。」
「竇姓擅權,陳蕃秉政,官宦奴顏,蔽士掩卒,孤身無依,恩威難施。」
「既王天下,關山難越,仰皇天之降命,荷后土之眷佑,肅整朝綱,修經熹平,定安宮闈,馭士鴻都,勘修內外。」
「甲子戊申,賊寇蜂起,州郡失據,黎民凋敝,京畿傾危。」
「君子見機,御弟將命,擎邦稷下,列政山澤,革故鼎新。」
「臨制二十一載,於危局中斡旋,馭宇內而制亂政,興衰之理,屯邅困躓,亘古如一,壯志難酬,中興未竟,臨風憑弔,不知所言,未忘情者,伏惟尚饗!」
王太子府,大堂之中。
劉洪研墨侍筆,望著帛書上的文字喃喃自語。
「祭文傳遍天下。」
劉淵將毛筆擱在筆架上。
「王太子。」
「要傳至攝政之州?」
劉洪捧著祭文,整個人都在顫抖。
祭文所寫與世人熟知的劉宏不同。
「憲宗」為中興未竟,「孝烈」為中上諡,尤為大膽,恐怕天下皆驚。
「你說呢?」
劉淵斜眼道:「大漢有十三州,便傳十三州。有多少歸服的邦國,就傳多少歸服的邦國。派遣使者告知各州郡的州牧、刺史、太守,以及各邦國之主,入洛陽弔唁大行皇帝,見證孤登基祭天。凡不到者,皆為亂臣,朝廷大軍必討之。」
「喏。」
劉洪捧著祭文匆匆離去。
這一日,《王太子劉淵祭憲宗孝烈帝文》,傳遍封地四城。
寧王劉晏擬王詔,葉縣三十縣掛滿白綾,為憲宗孝烈帝舉哀致喪。
洛陽訊息風傳。
僅半個月時間,各州皆知王太子繼承大統。
司隸。
京兆尹,長安。
曾經的驃騎將軍府,如今的王太子府。
一個錦衣被血浸透、身上還插著幾支箭矢的少年踉蹌墜馬,眼中滿是恨意,擂動府門前的大鼓。
「咚,咚,咚。」
厚重的大鼓被擂響,震得整座府邸嗡嗡作響。
「何事?」
僅幾個呼吸間,一列甲士匆匆出府。
為首之人連忙扶起少年,急忙問道:「我乃監州尉駐長安監郡令使王雄,你是皇甫義真之子,皇甫堅壽?」
「反了。」
「三輔士族反了。」
「軍中炸營,家父陣亡。」
皇甫堅壽攥著王雄的衣襟,怒目道:「扶風射氏,聯合漢陽王國、漢中太守張修,搶奪蕭關、大散關。家父與族兄皇甫酈在軍中被射援所殺。我還聽聞商南有變,快傳王太子。」
「射援?」
「不是你姐夫嗎?」
王雄頭皮發麻,連忙下令道:「快馬經洛南傳回葉縣,另派人查商南是否有變。」
「喏。」
監州尉卒轉身離去。
「為他治傷。」
王雄將皇甫堅壽交給一個監州尉卒。
長安之變,
來得猝不及防。
連監郡令使王雄都難以相信。
孫堅被調離,皇甫嵩前往鎮守三輔,就是為了壓制士族。
沒想到,皇甫嵩自己挑選的好女婿,竟然親手了結皇甫一族,還敢配合益州漢中太守,搶奪兩處關隘——天下真的亂了。
「蕭關。」
「大散關,商南。」
王雄匆匆行至府中側堂,在輿圖上標出兵變之處,果斷道:「持監郡令,上稟司隸監州,請調河東段煨渡河入弘農。一旦函谷關有失,三輔不保,我們與涼州的聯絡就徹底被切斷了。」
「監郡。」
監州尉卒勸諫道:「調兵需要請示鎮國府!」
「不必。」
「軍情緊急。」
王雄拍了拍自己的額頭,冷聲道:「三輔兵變,事關王太子大事。若出了差錯,我王雄以項上人頭為你們脫罪。」
「同罪何須脫。」
監州尉卒肅然轉身離去。
「小五。」
「令府中之人藏於民舍。」
王雄脫下麒麟服,轉身道:「京兆尹所有監州尉卒保持靜默,暗中查察兵變之事,等我喚醒。」
「喏。」
名為小五的尉卒應聲離開。
與此同時。
冀州。
州治,魏郡。
刺史府中,陶謙臉色難看至極。
許攸負手立於堂下,身後刺史府文武、甲士軍卒刀槍林立。
「許子遠。」
陶謙瞪著眼怒喝道:「皇帝駕崩,洛陽尚未有主人繼位,你便領人圍困刺史府,難道想犯上作亂不成?」
「陶恭祖。」
「丹陽人,荊揚之士。」
許攸走上高台,俯身淡笑道:「袁氏與你們的盟約還在。我不想殺你,但你要讓位給袁本初。冀州各郡都是袁氏的門生,你的刺史府文武亦如此,識趣一點吧。」
「呵。」
「哈哈。」
陶謙氣急怒笑道:「你莫要忘了,汝南袁氏被禁錮,沒有人可以為官。我讓了又如何,難道袁本初還能登上刺史之位?」
「不。」
「你錯了。」
許攸轉身看向堂下,漠然道:「冀州計程車族勛貴,共同推舉袁本初為冀州牧。我們只是換了一個州牧!」
「州牧?」
「非劉姓的州牧嗎?」
陶謙起身怒問道:「你以為王太子會在乎冀州計程車族勛貴?」
「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的是袁本初來了。」
許攸沉聲道:「大行皇帝有子嗣,妄圖兄終弟及,造成宮室兵變,兩位太后殞命。可見上天不授大漢國祚。冀州只是挑選自己的雄主。」
「你。」
「你們?」
陶謙驚駭地看向堂下。
許攸抬手一指,淡淡道:「河間張郃,涼州曲義,安平顏良、文丑,東萊高覽,魏郡審正南,南陽逢元圖,清河朱靈、潘鳳……這些人都是袁氏的人。你孤身而來,現在依舊是孤身!」
「咕嘟。」
陶謙咽了口唾沫,眼中滿是驚懼。
他引以為傲的文武,竟然都是袁氏的人。
原來,並非他名望厚重、虎軀一震便有各地文武能人來投。
「莫要忘了。」
「換地而治,換的是徐州。」
許攸目光銳利道:「笮融壞了大事,使曹阿瞞為徐州刺史,是你們自己的損失。袁氏只是拿回屬於他們的東西。」
「你們要反。」
「還是光明正大地反?」
陶謙難以置通道:「你莫要忘記,大漢養士四百年。莫要忘記王太子即將臨朝稱帝。難道不怕他殺得冀州人頭滾滾嗎?」
「夠了。」
「不是我們不臣服。」
「是劉淵,是劉宏,他們不給活路。」
「王太子劉淵祭憲宗孝烈帝文,你沒有看過嗎?」
「大漢鎮國府你不知道?還是葉縣的政令你不懂?」
「憲宗,中興未竟;孝烈,中上諡。祭文滿篇盡數指責士卿為奸佞。」
「竇姓擅權,陳蕃秉政,官宦奴顏,蔽士掩卒。他要為劉宏立聖名,妄圖將一個昏君塑造成聖賢,才能抹除兄終弟及的法統不正。」
「陶恭祖,王侯將相寧有種乎!」
「這天下十三州,要反的何止一個袁氏。」
「前漢的中山王侯后裔,劉悝、劉蒜的族人,都要反了。」
「你可能還不知道,天子與士族博弈,在州郡調兵遣將,以宗室之人豎旗聚攏士族,就是為了讓王太子掃平天下。」
「洛陽的北宮兵事,只是一個開始。」
「劉淵想要稱帝可以,可他手中不是完整的大漢。」
「一介武夫,妄圖以軍功中興,不知恩賜士族。他焉能知道,若無士族治民,大漢兩百年前就亡了。」
「若無士族,黃巾之亂就滅朝了。」
「這位子,你讓也罷,不讓也罷。」
「冀州姓袁,沒有人可以奪走,更沒有人能坐穩。」
許攸拂袖指著陶謙,目光銳利道:「今日給你一個選擇。明日袁本初便到,你還不讓位,便是身死族滅。」
「你們瘋了。」
陶謙踉蹌跌坐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