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位。」
堂下一側，簡雍拂了拂衣袖，淡淡一笑：「冀州生出事端，洛陽尚未迎來新主，大行皇帝也未入土安葬。我等若貿然討伐，名不正言不順，豎不起大義旗幟。救援青州是受人所託，總得分個輕重緩急。」
「兄長。」
「我問一句。」
關羽沒有理會簡雍，按著劍柄問道：「王太子撰寫了《祭憲宗孝烈帝文》，又遣使四出，召州郡官吏前往洛陽弔唁，兄長去不去？」
「不去。」
「我不過是個南皮縣令。」
劉備低著頭，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耐：「雲長，政務繁雜，你且去城外軍營練兵吧！」
「好。」
「關羽明白了。」
關羽抱拳轉身，目光掃過堂中文武。
涿郡的簡雍，青州的孫干，還有諸多新入令府的幕僚。
似乎自這些人入府，劉備就變得沉默寡言，只准他和張飛募集鄉勇、操練兵馬。
「二哥。」
「大哥怎麼回事？」
走出府門，張飛黑著臉問道：「王太子舉薦大哥做南皮令，還授了騎都尉。無極甄家的事不理會也就罷了，怎麼連袁本初這個逆賊也不管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關羽眉宇揚起，轉頭道：「翼德，但我知道兄長變了。」
「嗯。」
張飛點了點頭。
人心思變，經歷不同，抉擇也不同。
關羽、張飛沒有違逆劉備的話，卻把這事記在了心裡。
……
魏郡。
鄴城，州牧府中。
袁紹神情平淡，凝視著眼前的董卓，問道：「我以前優柔寡斷，所以次次落後於人。叔父與兄長的死，讓我明白一個道理——做事要果決。所以，你是來尋死的嗎？」
「袁州牧。」
「我可以做你的藩屬。」
董卓神情陰鷙。
他本是袁氏門生，後又轉投大將軍府。
此次迫不得已逃到冀州，沒想到正趕上冀州大變。
袁紹成了一州之主，又得到冀州士族的支援，哀哉。
「呵。」
「哈哈。」
袁紹仰頭笑了笑，譏諷道：「冀州百姓九十萬餘戶，人口六百餘萬，有軍卒十六萬，披甲六萬，設了大戟士、先登營、強弩營，還有數千精騎。連當初皇甫嵩請詔免田租，都是袁氏在背後推動，為的就是給冀州積糧。我需要你做藩屬？」
「王太子——」
董卓頭皮發麻，沒想到袁氏謀劃如此之深。
但他仍然吐出三個字。
劉淵是王太子，是未來的大漢天子，是袁氏的死敵，也是他的敵人。
「董仲穎。」
袁紹按劍走下高台，臉色發冷：「我可以留你在冀州做藩屬，但你的家眷要留在鄴城！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沒有家眷。」
董卓猛地抬頭，面目猙獰：「王太子早就預料到洛陽兵變，董旻和親眷盡數被扣在河東。軍中只有董璜是親侄，你要留嗎？」
「也可以。」
「留下董璜，我給你兵甲。」
袁紹踏前一步，與董卓並肩而立，沉聲道：「你領軍殺了常山太守和朱符，我便讓你領一軍，並推你入青州，但你要奉我為共主。」
「袁本初。」
「你瘋了嗎？」
「先有進王表，我以為你是借推脫來正名。」
董卓渾身一震，驚駭道：「可王太子臨朝在即，你卻想做共主，難道要毀了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賢名，做一個犯上作亂的逆賊？」
「名很重要。」
「可早就被你們毀了。」
袁紹眺望堂外天穹的日頭，冷聲道：「李儒獻計，兄長弒叔父，忠君行不孝，可還是沒有保住袁氏。劉淵擬定的祭文看過沒有？大漢天子只有七廟，他強行給劉宏加『憲宗』，又諡『孝烈』，你知道天下會有多少人反嗎？」
「但你是第一個。」
董卓目光銳利道：「你想讓我隨你篡逆嗎？」
「你有選擇嗎？」
袁紹抽出劍塞入董卓手中，厲喝道：「你的大行皇帝、王太子，從未想過讓天下士族存續。你不想留在冀州，可以持劍殺了我，去換回你被扣押的親眷。」
「你……！」
董卓瞳孔緊縮，握劍的手都在發抖。
這一刻。
董卓看清了自己與袁紹的差距。
四世三公之族養出的驕子，家族遭難而大人虎變。
此刻，儼然有了雄主之勢，遠非他一個邊鄙之人所能比擬。
「殺啊！」
「殺了我，去換回你的親眷。」
袁紹眸子猩紅，怒喝道：「你以為這兩年劉淵為什麼久居葉縣？你以為這兩年劉宏為何頻繁調動官吏？他們要除盡天下士族，他們逼著士族推舉雄主，他們要親手顛覆大漢，為的就是重現亂世，再平天下，締造新漢。」
「咕嘟。」
董卓咽了口唾沫。
雙眸在振聾發聵的言語中，徹底失去了神采。
「呵。」
「大漢天子？」
「他們眼中只有社稷，只有大漢。」
「嘴上說著以孝治國，獨尊儒術，可他們素來無情。誰敢撼動社稷，寧可屠城滅郭，也要斬草除根。」
「你的大行皇帝如此，葉縣的王太子亦如此。」
袁紹轉身冷笑道：「政令洗不盡士族豪紳，唯有用戰爭犁翻山河，用屍骸肥沃疆土，才能讓大漢煥發新生。在他們眼中，百姓可死，士族當亡，劉姓宗室都可以成為犧牲的棋子。這就是大漢的天子——無情、毒辣、與生俱來。」
「錯了。」
董卓磕磕巴巴地回應道：「王太子並非如此！」
「他並非如此？」
「他比劉宏更狠辣。」
袁紹咬牙切齒道：「若非劉宏所阻，幷州之戰結束後，這場戰爭就開始了。大漢宗室與士族的戰爭，不過是政治的延續。他們不想在朝堂上爭，想要用戰爭來解決所有弊端。那便打，打到神州陸沉、諸夏陷落，打到黎民凋敝。你以為我是袁氏之主？我身後站著天下士族。孰勝孰敗，還未可知！」
「你欲如何？」
董卓深吸一口氣，垂下孤高的頭顱。
「先伐常山。」
袁紹奪過佩劍，冷聲道：「滅了宋泓與朱符，請黑山軍下山。我推你入青州，你的敵人是南皮令劉備。」
「他？」
「他也配？」
董卓難以置通道。
劉備他知道，黃巾之亂時便見過。
不過，劉淵北伐之戰時，關羽封了忠義侯，此人才被天下所知。
「他是雄主。」
袁紹意味深長道：「他身後的三州劉姓，更是為他奔走渤海、清河、平原，還與青州士族勾結。所以你要入青州，去殺人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
董卓轉身走向門戶，沉聲道：「五千精兵，三個月之內我給你拿下常山。黑山軍你自己處理。之後，你許我一萬軍卒！」
「可。」
袁紹頷首應下。
「主公。」
董卓走後，許攸從側堂走出來，進言道：「董仲穎麾下還有能人。而且董太后之侄董承，也隨馮芳來了冀州。我們或許可用，未必是敵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袁紹轉身道：「監州尉可察否？」
「有察。」
許攸進言道：「這幾年，我一直在查察大誰卒與監州尉。尤其是幷州之戰，他們負責軍情傳遞，效果極為顯著。」
「子遠。」
袁紹眸子陰沉，說道：「間，人君之寶。」
「是。」
「間，不可不察。」
許攸頷首道：「今主公治冀州，當用間。」
「嗯。」
袁紹走向堂外，沉聲道：「你糾集這些年奔走之人，設士間師，刺探天下諸事。再請正南前往黑山說服張燕，更要讓人聯絡軻比能、蹋頓。我不相信平城一戰，能打掉所有邦野的桀驁！」
「喏。」
許攸隨行應下。
前有宮室操戈。
三輔兵變便接踵而至。
冀州更主，一封《代天勸主進王表》徹底拉開亂世序幕。
劉淵北上洛陽之際。
荊襄文武士人，齊聚州牧府。
「州牧。」
「洛陽可去否？」
堂下，蔡瑁率先詢問。
他是提出聯姻之人。若劉表點頭說去洛陽，恐怕今日便要手刃姐夫，血濺州府——否則蔡氏就完了。
「諸位以為呢？」
劉表眼眸微冷，舉起手中的《王太子淵祭憲宗孝烈帝文》，沉聲道：「諸位不認此祭文，不認王太子為帝嗎？」
「州牧。」
蒯良起身進言道：「王太子暴戾，以禪位之恩，枉顧民意，不止加『憲宗』，更定『孝烈』。如今三輔兵禍，冀州持進王表，我等竊以為，當有宗親匡扶漢室。」
「請州牧思量。」
別駕劉先、主簿綦毋闓、從事韓嵩等人附和道。
「諸位。」
「你們可知自己在說什麼？」
劉表猝然起身，怒視道：「大行皇帝還未入陵，王太子更沒有繼位，你們就敢言匡扶漢室？」
「州牧。」
「是你匡扶漢室。」
蔡瑁起身凝視道：「我以為，長沙太守孫文台有不臣之心，當遣將討伐之。」
「你？」
劉表眸子發冷。
本以為拉攏荊襄士人，只需要時間來一點點分化，可以讓蔡瑁與他並行。
沒想到，堂中第一個發難的，恰恰是蔡瑁——像極了當初的何進。
「州牧。」
「明公。」
蒯良躬身一拜道：「益州圖謀三輔，荊州若不能平定內事，未來將無立足之地。當先收長沙郡，以江夏為渡，伐豫章，進廬江、九江，可圖揚州。交州只需要一紙公文，南方三州便盡在手中。」
「附議。」
「我等附議。」
堂中文武盡皆虎視眈眈，齊聲大喝。
「諸位。」
劉表目光複雜，忍不住勸道：「你們都是州郡士人，為孫文台出過力。應當明白我來荊州，就是要做一個豎旗之人。你們是在自尋死路，為何不能尊奉王太子？」
「明公。」
「與天爭，與地爭，與人爭。」
蒯良躬身一拜，說道：「大行皇帝與天子同謀，州郡之士如何能不知？但凡他們能恩加郡望士紳，大漢又怎麼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。」
「我不懼死。」
「你們不悔便是。」
劉表走下廳堂，目光掃過一位位文武，嘆道：「大行皇帝落子，諸位推舉雄主。若王太子勝了，我等皆是被踐踏的血肉！」
蔡瑁嘴角揚起笑意：「若我等勝了呢？」
「難。」
劉表負手走出廳堂，無奈道：「請文聘領軍鎮守宛城，調黃祖統率江夏巡遊軍討伐長沙太守孫堅。其餘之事，你們自行商議。」
「喏。」
堂中文武躬身大拜。
「你。」
「你們？」
時任西曹掾的王叡悚然不已。
荊州牧劉表，連同荊襄士人，竟然反了……
「你走吧。」
蒯良起身斜睨道：「若非你當初北上葉縣求得生機，使天子送來明公，你應該早就死於孫文台之手了！」
「你們好膽。」
王叡暴怒拍案，起身離開州牧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