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。
授令司大堂中。
戲志才將一枚符令推到桌案中央,含笑開口:「王太子有旨,祭天禮成之後,你由徐州刺史調任鎮中將軍,統率三軍!」
「徐州那邊呢?」
「打算讓誰接任刺史?」
曹操小心翼翼地將鎮中將軍符令捧起,如獲至寶般問道。
「徐璆。」
戲志才抬手指向牆壁上懸掛的輿圖,沉聲道:「張邈的弟弟在廣陵當太守,而且張邈正聚攏兗州士族。軍咨司估算,兗州的兵力已超過十萬之眾,所以你的擔子不輕。」
「我無所畏懼。」
曹操目光堅毅。
祭天大典之前,
曹操由文職轉為武將,加封鎮中將軍,代管中府軍。
時值八月末尾,華雄和吳懿從中牟趕到洛陽,兩人心中都不勝唏噓。
曾幾何時,華雄還是董卓帳下的舊部。
往日的同袍除了段煨,其餘都成了逆臣,郭汜更是因此喪命。
吳懿則更加感慨。
一介陳留士人,竟當上了中牟縣令。
妹妹吳莧是王太子的側室,祭天之後便可入主後宮,如此說來,他也算外戚了?
九月初一。
劉晏抵達洛陽,望著忙碌的工匠和百姓,一時有些恍惚。
整座洛陽都在大興土木,彷佛在昭示大漢從廢墟上重新崛起。
「王上。」
衛覬在前引路,道:「洛陽正在擴建,宮城坐北朝南,以萬勝登封為軸線,東西各設兩座市場,圍繞市場劃分五十個坊區,預計可容納一百二十萬人。」
「萬勝登封?」
劉晏坐在車輿上,滿臉茫然。
衛覬解釋道:「萬勝之軍,登封列侯。」
劉晏搖頭苦笑,嘆道:「這名字,還真是他的性子。」
「嗯。」
衛覬繼續說道:「洛陽第一道城門叫萬勝門,第二道叫登封門,宮城城門是第三道,名為神武門。整條萬勝登封大道直通大業宮。朝議大殿就在大業宮的千秋萬歲殿。後宮在大業宮後方,名叫太微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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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孤知道了。」
劉晏揉了揉眉心,問道:「本想去禮部詢問,但既然你在領路,就問你吧——聽說淵兒把天子七廟改成了九廟?」
「是的。」
衛覬恭敬道:「王太子引用了劉歆的說法,周禮中的天子七廟,文王和武王並沒有列入宗廟,所以實際上應當是九廟。因此勘定了九廟之禮。」
「罷了。」
劉晏臉色黑得發沉。
劉淵即將成為大漢天子,連他也訓斥不得了。
既然改成九廟,那便是九廟——難道他還真提著木杖衝進皇宮,擺出一副嚴父的架勢?
九月初四。
城池建設全部暫停。
洛陽各處潑水灑掃,去除塵土。
大業宮,新建的天祿閣內。
「王太子。」
滿寵緊隨其後,恭敬道:「冀州派了使者,名義上是來參禮、弔唁孝烈帝,在傍晚時分進了洛陽。現在已經在禮部典客司登記造冊。」
「來的是誰?」
劉淵將線裝書籍放到書架上。
「南陽張津,張子云。」
滿寵脫口而出:「此人早年進過洛陽,為袁紹奔走,現在是士間師的軍謀從士,地位僅次於許攸!」
「有意思。」
「攻心的計策嗎?」
劉淵轉身走到桌案前,取出一枚符令遞給滿寵,淡淡道:「傳令禮部,准許他明日參禮。明晚的夜宴也可以參加!」
「喏。」
滿寵捧著符令退出了天祿閣。
這一夜,
格外漫長。
夜空星河如白玉飄帶,北斗九星格外明亮。
九月初五,黑夜消退,白晝降臨,天空湛藍如洗。
卯時正,洛陽四方同時響起鐘磬之聲。無數百姓、參與城池建設的工匠、入京的刺史、太守、邦國使節,全都從睡夢中驚醒。
國家大事,在於祭祀與戰爭。
大漢制度:南郊祭天,北郊祭地,宗廟祭祖先。
龍驤、神武、建武、陷陣、輕車介士,聽到鐘磬聲後走出軍帳,披甲持兵在營中列陣,有序地朝祭祀地點行進。
辰時正,祭祀之地人山人海。
百姓、工匠、學子,紛紛眺望排列整齊的朝臣所在。
祭壇高聳,
以九十五級台階為尊,造型模仿四海八荒的模樣。
四周設有四座矮台,有禮樂之士和祭舞之卒,靜靜等候時辰。
「戲司丞。」
「陛下怎麼還沒來?」
鎮國府所在的位置,華雄扯著上身的衣袍低聲問道。
戲志才睜開微閉的眼睛,無奈道:「陛下從太微宮出發,要巳正才能到祭祀地。禮部發的章程,你沒看嗎?」
「呃。」
「我不太懂。」
華雄訕訕一笑。
戲志才側頭看向段煨道:「忠明將軍,今天你們要在大業宮參加宴會,一定要注意禮數,更要幫忙照看一下華雄將軍。」
「嗯。」
段煨小心翼翼地點頭。
臨近巳正,
太陽高照,萬物熾盛。
祭天之處,四座矮台上的禮樂之士神情莊重至極。
「嗚~~~!」
「嗚~~~!」
隨著洛陽城樓上的號角長鳴,
大漢萬勝之樂、
大漢登封之舞,
由禮部和國子監共同制定,為祭天、大典而作。
鐘磬、琴瑟、建鼓的聲音,從四方台上傳遍整個郊野。
浩瀚、古樸、厚重、不可撼動的音律,為士與卒的祭祀之舞伴奏。
一邊悠長,一邊剛烈,帶著大漢四百年輝煌帝威降臨,彷佛重現了文景時期的民生安康、漢武時期的赫赫武功、光武時期的中興氣象。
密集的鼓聲,更像是戰場上的戰鼓,
彷佛數萬鐵騎滾滾而來,在所有人面前演繹了一場大捷之戰。
「大漢依舊。」
「萬勝依舊。」
觀禮區域,邦國使節低聲呢喃。
羌渠摸了摸發涼的脖子,低聲告誡道:「這幾天洛陽有不少傳言,你們切記不要放在心上。大漢有陛下在,依然是萬勝之國,天威不可冒犯。」
「放心。」
於夫羅、呼廚泉等人連連點頭。
四大氐王、西部鮮卑各部首領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。
「咚~~~~!」
「嗚~~~~!」
驟然間,密集的鼓聲
夾雜著號角聲響徹天地,又猛地戛然而止。
頃刻間,天地歸於寂靜,萬物彷佛凝滯,祭祀之地靜得連針落都能聽見。
「啪嗒……」
一陣腳步聲傳來,格外沉重,彷佛穿越歲月而來。
觀禮區域的使節、六尉、六部、一府四司的官吏、鎮戍各軍將領,遠處的百姓、工匠,全都凝視著祭壇方向。
在無數人的注視下,一道偉岸得不可直視的身影登上了祭壇。
十二章紋的冕服、十二旒的冕冠,沐浴著驕陽灑下的光輝,如火焰般熾熱,可行走於諸夏大地,光耀天地,屹立歲月而不朽。
「從今以後,」
「你不再是葉縣的宗子,」
「而是大漢的天子,是諸夏的共主。」
人群中,劉晏眼含熱淚。當年那個年幼入京的孩子,不知經歷了多少磨難,才得以登上祭壇君臨天下,面對這個山河破碎的大漢。
「陛下。」
「淵天子祭天了。」
蹇碩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中興劍,低聲呢喃:「可天下皆反,三輔淪陷,冀州割據,荊州自相殘殺。大漢的逆臣太多了。臣稍後到北邙焚香祭告,便要披甲從軍,做一回堂堂男兒,為陛下、為淵天子收復疆土、守護山河,死而無怨。」
「巳正。」
「大漢,淵天子,祭天。」
欽天監正李意高舉傳國璽,禮部尚書劉洪捧著祭天文告。
隨著一聲長嘯,
洛陽郊野狂風驟起。
祭壇前,莊重的朝臣、整齊的旗幟,隨風而動。
「唰。」
劉淵探手接過祭文詔書。
向兩側展開,黑紅相間的帛面上,繡著猙獰威儀的金龍,以及青絲繡就的祥雲,彷佛迎風飛舞,要從祭文中躍然而出。
「祀天。」
「祭文。」
李意對著祭壇長嘯一聲,又退後一步。
一雙眸子閃爍著華彩,死死盯住劉淵。
「昔日,諸夏之帝君。」
「天命授予大漢,災禍降臨於民。」
「竊國之賊,禍亂八方,社稷崩裂。」
「良田荒蕪,白骨成林,百姓哀泣,易子而食。」
「大漢憲宗孝烈帝,起於鄉野,登基為帝,識機受命,賜權執掌邦國,匡扶漢室於危難,克西寇於蕭關,赴北伐於平城,使諸夏安寧,黎民皆安。」
「今,孝烈帝托國於朕,臣民合議勸進。」
「朕,不敢辜負托國之責,不敢違逆臣民之意,是以九月初五於洛陽之南,設壇祭祀上帝皇祇,告令山河之靈,加冕天子尊號,定年號為神武。」
「自加冕之日起,朕當內修政治,以興宗室,外撫四方,明定法度,親近賢臣,承黎民之安康,興大漢之偉業,使四海同遵王化,共仰大漢威儀。」
劉淵氣勢磅礴,猶如天命降詔,響徹郊野大地。
「大漢萬勝。」
「陛下萬勝。」
李意呈上傳國璽,
再後退,與劉洪躬身長拜。
「大漢萬勝。」
「陛下萬勝。」
六尉、六部、四司、五營,
朝臣、將士、百姓、工匠、邦國使節,無不躬身長拜齊呼。
「大漢萬勝。」
劉淵高舉傳國璽,雙眸迸發出雄渾之意。
為天子者,兵強馬壯之人,大漢天子尤其如此。
憲宗孝烈帝劉宏以自身入局,磨滅一代勛貴,為他製造了一個亂世,讓士族雄主紛紛崛起。他當以大漢中興來回報,用逆臣之首來陪葬。
下一刻,禮樂再起。劉淵率領文武百官、將士,前往北郊祭地,再到宗廟祭祖。
這一天,
大漢淵天子登基稱帝,
天地為證,山河之靈共同見證。
臨近傍晚,典韋率領殿中尉開始傳詔。
第一道詔書,尊劉晏為太上皇,將葉縣改為葉郡。
第二道詔書,設立後宮制度,嬪妃分六等——皇后、貴人、昭儀、婕妤、夫人、宮人。其中吳莧、麋貞、貂蟬、甘梅、甄姜皆為昭儀,甄脫、甄道、甄榮三女為夫人。
第三道詔書,封劉辯為弘農王,劉協為陳留王。
第四道詔書,封宗員為朝歌亭侯,趙辭為成陽亭侯。
第五道詔書,封曹操為鎮中將軍,督掌中府軍,並帶領郭奉孝任軍咨掾屬。
隨著詔書分發,
千秋萬歲殿內開始設宴。
禮樂、歌舞、瓜果肉食等,隨著赴宴之人到來而陸續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