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翼德。」
「北伐之後,論功行賞。」
「我們三兄弟蒙陛下恩賜,才有了忠義侯、南皮令。」
「他選擇治理州郡百姓,我可以理解——他忠於的是大漢,而非當初的驃騎將軍。」
「無極甄家那樁事,為了我們的結義之情,我忍了。」
「冀州政變,張榜《代天勸主進王表》,他按兵不動,我又忍了。」
「這次陛下御製詔書,討伐冀州絕不赦免,這是陛下對冀州、對我等最後的恩賜,他卻還要去討伐青州黃巾!」
「翼德,這算苦衷嗎?」
關羽眼眶通紅,近乎咆哮。
「二哥。」
張飛咬牙道:「大哥是被奸人蠱惑了啊,這些事並非他所願。」
「翼德,別忘了。」
「孝烈帝臨朝,陛下還是王太子時,便定下了鎮國府軍制。」
「騎都尉可領兵五百人,南皮的軍卒早已超額,卻未曾削減。」
「人生於天地之間,有始無終者,不配稱君子。」
「我來時明白,去時不可不明白。」
「關雲長若不起兵,便有負陛下賜予的忠義之名。」
「事不過三——是他一次一次走上絕路回不了頭,並非我必須割袍斷義。」
「從今日起,我不再是你二哥了。」
「日後領軍要禁酒,更要收斂脾氣,莫要鞭打士卒。」
關羽紅著眼眶,抬手撫平張飛衣襟上的褶皺,
然後從腰間摘下南皮縣尉的符印塞進他手中,按劍轉身,朝遠處走去。
關羽的義,
在於曾為劉備而辜負劉淵。
關羽的忠,
在於如今為當今天子,揮劍斬斷綠袍。
這一日,關羽辭去南皮縣尉之職,放下涿郡鍛造的青龍偃月刀,捨棄縣尉的俸祿等級。
牽馬懸劍,帶著忠義侯的食邑,扯起三尺紅綾,在南皮城內豎起忠義侯旌旗,宣諭天子御製詔……
鄉勇們憤慨激昂,紛紛持刀懸弓,立於忠義侯旗幟之下。
天子御製詔一出,
冀州內部,頓時大亂。
荊州南郡,郡治襄陽城內。
王叡扯了扯身上發酸的袍服,攥緊懷中的短劍,蹲在角落裡望著州牧府,口中呢喃著「大漢伐罪,無赦」。
「大漢伐罪,無赦。」
府中內堂,劉表放下抄錄的天子御製詔書。
堂下的荊州文武以及各族士紳,都如坐針氈。
天子淵、神武年號、萬勝登封、君王死社稷、天子守國門、大漢伐罪無赦等字眼,猶如利刃鑽入腦海,折磨著他們的意志。
「討伐惡士。」
「均分田地自取。」
蔡瑁打了個冷戰,悚然道:「他這是要掘冀州士紳的根,難道以為一紙御製詔令,就能讓冀州內亂?」
「不好說。」
一旁的韓嵩嘆了口氣。
劉表目光掃過眾文武,沉聲道:「袁本初遣使挑釁,天子淵便給出了回應——這便是臨朝稱制的大漢天子。冀州是開始,但不是結束,諸位已經無法回頭了。」
「明公。」
蔡瑁起身咬牙道:「我親自去長沙郡督戰。請州牧下令,招募荊南諸部青壯,組建飛山義從軍!」
「可以。」
劉表嘆了口氣,說道:「諸位,你們若願意遵從新天子的政令,願意舍下家財和士人身份,我可以替你們求情,至少不會禍及家族。」
「不必多言。」
「州牧,你受過黨錮之禍,知道那是怎樣的苦難。」
韓嵩猛然起身,暴怒道:「大考取仕、廣設學宮、販賣聖人學說、分戶攤丁入畝——大漢的新制,要將所有士族打落塵埃,與萬千平民同場競爭。我等為大漢立過功,為大漢流過血,一族累積百年功勳才成為郡望之家,大漢憑什麼一紙詔令,就削去過往的功勳?」
「不錯。」
堂下眾人紛紛附和。
「便如此吧。」
劉表垂袖走下大堂,抬眸道:「我準備去拜訪宋仲子,在荊州開設學業堂。蒯良,你隨我一起。」
「遵命。」
蒯良躬身應下。
荊襄士人太過強勢。
要想平衡,須得請名士授學,為寒門子弟謀劃出路。
劉表對荊州士人,是妥協中夾雜著鬥爭,並不想成為他們推舉的雄主,被釘在大漢的恥辱柱上。
「子柔。」
「那日你談到先帝與天子的事,」
「我想問問,你是說錯話了嗎?」
離開大堂,劉表目光灼灼地審視著問道。
蒯良眉頭微微一挑,淡笑道:「不知明公在說什麼。荊襄士族的意志不可違逆,但荊州需要仁政,明公可施仁政。」
「哦?」
劉表眼中閃過一抹詫異。
一個荊襄士人,還是帶頭推舉雄主的人,竟然心向天子淵的仁政?
說話做事大相逕庭,有種格格不入之感。
「明公。」
「荊州是沃土。」
「可水利不修,每年梅雨季節,澇災泛濫,瘴氣橫行。」
「我想要天子淵的仁政——修繕水利、開墾荒田。但同時又想保住士族的權力。人生來就處於糾結之中,這是一種折磨。但不可否認,天子淵有大志向。」
「若有一天,我為此死去,」
「不悔士族的榮耀,也為天子淵賀。」
蒯良神情坦蕩,嘴角揚起一抹笑意。
認可劉淵的仁政,與不認可他剷除士族、消滅郡望的理念,相互碰撞。
故而,荊州士人的決策不可阻擋,大漢天子淵改制的意志也不可撼動。蒯良成了荊州士人中的異類。
「劉景升。」
忽然,二人耳邊傳來一聲炸喝。
王叡懷揣短劍從角落竄出,大喝道:「天子御製詔你可看到?天子淵不可阻擋。難道你想讓荊州變成第二個冀州嗎?」
「通耀。」
劉表神情不變,
只是眼中多了幾分憐憫。
王叡曾是荊州刺史,在葉縣求得一線生機。
可如今荊州變成這般模樣,他回不去洛陽,給不了劉淵交代,一介名士竟落魄得如同流民一般。
「鏗。」
王叡猙獰地抽出短劍。
「放肆。」
蒯良臉色驟變。
四周近身的軍卒紛紛持械上前。
重重包圍之下,王叡手中的短劍顯得極為可笑。
「通耀。」
劉表深吸一口氣,安撫道:「我沒有殺你之意,荊襄士人也沒有殺你之心。你回洛陽稟報荊州諸事,天子淵不會問罪,何苦來行刺我啊?」
「行刺?」
「不,不是行刺。」
鋒矛逼近面門,王叡臉色慘白,持劍的手都在發抖,卻依舊呵斥道:「你責令荊州軍卒,將附逆之人全部緝捕,入洛陽認罪伏法,我可以替你們求情。」
「王通耀。」
「你這個無膽鼠輩!」
府門前的呵斥聲,引起了府內外所有人的注意。
蔡瑁、韓嵩、劉先等人魚貫而出,望著府門前的鬧劇,還有不遠處竊竊私語、對州牧府指指點點的百姓。
這一刻,
州牧府文武、荊襄士人,全都怒了。
一個落魄的名士,被奪去刺史之位,降為西曹掾的人,
荊州准許他返回洛陽,他不走也就罷了,竟然還敢在州牧府前持刃鬧事?
「無膽!」
「王通耀無膽,但絕非鼠輩。」
「陛下於我有恩,為臣卻守不住荊州,此乃大罪。」
王叡雙眸通紅,顫抖地舉起短劍橫在脖子上,悲喝道:「通耀無顏再見陛下,只能在荊地盡君臣之義。」
「通耀。」
劉表臉色陡然一變。
荊州有他在,還有一線生機,不至於像冀州那樣被御製討伐。
若是王叡真的自戕於荊州,荊州必定血染山河,天崩地裂也不為過。
「呵,哈哈。」
「什麼漢室宗親。」
「什麼荊州名士。」
「你們無君無父,皆是大漢的奸佞。」
「王通耀死而無悔,只恨沒能替陛下守住荊州,大漢伐罪,無赦。」王叡仰天悲笑,決然地揮動短劍。
猩紅的鮮血,如血海般飛濺在周圍所有人身上。
《諸夏紀史·大漢公羊士列傳》:神武元年,冬,十月,乙巳,公薨。帝悲曰:士不可不弘毅!
「完了。」
劉表眼中滿是驚懼。
一個遇事便躲的膽怯之士,竟然真的敢自戕於荊州。
「荊州完了。」
「公羊,君臣之義。」
蒯良抬手擦去臉上的鮮血,整個人昏厥在地。
「拖走。」
「丟進山里餵狼。」
韓嵩眼中閃過一抹怒意。
「不。」
「不能這麼做。」
劉表指揮甲士扶起蒯良,急忙道:「立刻,立刻派人打制棺槨收殮遺體,連同他的親眷一起送往洛陽。遣使召集各郡太守來襄陽,責令長沙郡停戰,請孫文台與揚州士人來襄陽和談。」
「州牧。」
蔡瑁神情有些愕然。
「他死了。」
「王通耀自戕了。」
劉表揪住蔡瑁的衣襟,怒不可遏道:「他是大漢的臣子,是天子淵的臣子,因無能治理荊州之變而盡君臣之義。你沒有讀過公羊學嗎?」
「完了。」
這一刻,荊襄文武士人如遭雷擊。
公羊學不反對血親復仇,但更主張君父之仇必報。
王叡志大才疏,沒有治理州郡的能力。
從公羊學沉淪,到葉縣興起公羊學宮,
他是天子淵一朝,第一個踐行「大復仇」之論的先行者。
荊州七郡一百一十七城,必定會為王叡的自戕付出血的代價。
王叡之死,
無關乎多麼偉大,無關乎君臣之義。
他們犯下了類似冀州士人的罪——荊州內變,致使天子淵的臣子大呼君臣之義,自戕於府前,行忠君之事。
一人之死,
荊州染上了血色。
當日,監州尉的急報發往洛陽。
與此同時,洛陽的城建仍在繼續。
大業宮,
鎮國府議事之地,
四司所有文武齊聚。
殿壁上垂掛著一張巨大的輿圖,
上面寫著「坤輿萬國」,囊括大漢所有疆域,還有一些邦外之景。
宗員、段煨、華雄神情有些不安。
鎮國府軍制下,王師、府軍、邊軍為大漢三軍。
他們一部分是舊王師,一部分是獨鎮中牟的存在,不知會併入何處為將。
「志才。」
「代為擬令。」
劉淵望著輿圖,沉聲道:「設萬勝營,以華雄為將,統轄一萬王師;設登封營,以宗員為將,趙辭為中郎將,統轄一萬王師。」
「臣遵詔。」
戲志才恭敬道。
「設西府軍。」
劉淵轉身道:「荀公達代領鎮西將軍,裴巨光遷軍咨祭酒,段忠明、徐公明、陳槐設三大軍團,統轄一萬五千軍!」
「臣遵詔。」
荀攸、裴茂、段煨、徐晃、陳槐起身恭敬道。
「蹇碩。」
「任介士中郎。」
「調祝公道為萬勝中郎。」
「從潁川徵召李肅,遷建武中郎。」
劉淵走到眾將面前,沉聲道:「洛陽建設耗資巨大,兵事暫時擱置。整飭大軍為重,萬勝營常駐中牟!」
「陛下。」
張遼起身道:「臣請鎮國府發兵三輔,涼州不可斷絕。」
「不急。」
劉淵敲了敲桌案,淡淡道:「護商軍併入王師,削減至一萬人。剩下的護商軍全部歸入西府軍之中。公達假節鉞,與其他人從幷州轉入涼州!」
「臣遵詔。」
荀攸眸子大亮。
如此布軍,便是為了對付三輔、克制益州。
如今,他們要做的是維持穩定,收回三輔,打通與涼州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