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呵。」
劉表端起酒杯,苦笑道:「我乃漢室宗親,受孝烈帝之命安撫荊州。本想與諸位慢慢周旋,誰知風雲突變,轉瞬之間就已至此。今日堂上儘是逐利之人,大義之類的話,也就不必再提了。」
「我沒什麼可說的。」
孫堅鬆開攥緊的拳頭,閉上眼睛。
「明公。」
韓嵩道:「這幾日我等商議下來,揚州、荊州至少能整出三十萬兵馬,其中二十多萬是水軍。洛陽王師的兵卒多為北方人,我等可依託荊揚地利,與那所謂的王師一較高下。」
「正是。」
張昭起身附和。
劉表抬眼斜睨,淡淡道:「張昭,張子布,你是徐州人。」
「劉州牧。」
「說我是徐州人不甚準確。」
張昭面上帶笑,說道:「我等皆是淮泗士人,與汝南袁氏結盟,不受三公徵召,南下荊揚,換地而治。」
「袁氏的盟友?」
劉表語帶譏諷:「可袁本初在冀州啊。」
張昭不理會他的嘲諷,坦然道:「天子威勢太盛,徐豫守不住。有人北上,自然就有人南下。其實次陽先生早有安排——袁基留洛陽做九卿,袁本初入冀州積攢聲望,袁公路南下以豫、揚、荊為重。可惜……」
「可惜他死了。」
「袁氏早有不臣之心。」
劉表目光冷厲:「若不是我來了,孫文台就是袁術的部將,讓他殺荊州刺史王叡,袁公路就能雄踞三州。袁氏一人在朝,一人居北,一人居南,天下就該改姓袁了吧?」
「咕嘟。」
孫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他沒想到,自己不過是某些人養著的開路先鋒。
若他真殺了王叡,必定成為袁氏的替死鬼,死在荊州。
幸好,幷州之戰讓汝南袁氏一落千丈,逼得這些人不得不在他身上加注。
可他現在還有選擇嗎?
他與劉表,就像貨物一樣,任由兩州士人估價,真是可笑!
「我等別無選擇。」
「孝烈帝與當今天子心懷大志。」
「他們為了大漢,不惜殺得山河變色。」
會稽謝氏之主謝煚起身作揖道:「益州奪取三輔,我們兩州合力可攻廣陵。太守張超是張邈之弟,其兄長常年為袁氏奔走。與他聯手,便是與冀州聯手,可會獵於豫徐之地!」
「不錯。」
蔡瑁連忙起身道:「三輔隔斷涼州,冀州隔斷幽州,我等可先伐豫徐兩州,斷了劉淵的後路!」
「你們選吧。」
「選孫文台,還是選我。」
劉表扶著案幾站起,俯瞰堂下眾人,淡笑道:「既然你們已經商議妥當,只需挑出一個雄主,便可統御兩州,成為呼應冀州的勢力!」
「刷。」
堂下眾人面色變換不定。
君選臣,臣亦選君,更何況是推舉雄主。
無論劉表還是孫堅,都是他們選中的人。
從前不過是心照不宣,如今卻被劉表徹底挑破,讓士族們如同群狼爭食的醜陋面孔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。
「孫文台。」
蔡瑁閉上眼,率先表態。
荊襄蔡氏與劉表有姻親,可劉表是心向漢室的人。
經過王叡的事,他們才明白劉淵的可怕,明白孝烈帝劉宏的可怕。
劉表,姓劉,是漢室宗親。
這個人,真的會帶著荊襄士紳豪族坦然赴死。
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切割,向荊揚士族重新交一份投名狀。
蔡瑁話音落地,
大堂中陷入詭異的沉寂。
無人開口,無人起身,彷佛連呼吸都停滯了。
兩州共選雄主,僅蔡瑁一人便能定奪,顯得如此荒誕。
「沒人說話嗎?」
劉表目光掃過荊襄士人和文武。
「還有人要說話嗎?」
孫堅眸子冷厲,朝堂中問了一句。
此事關乎兩州,關乎他與劉表的生死,不能不問。
「很好。」
「諸位選得很好。」
劉表走下主位,笑道:「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天下攘攘皆為利往。孝烈帝與陛下揭開了爭利的遮羞布,果然鴻儒名士難求,反倒是王叡那樣膽怯的人,盡了君臣之義。」
「劉州牧。」
孫堅神情苦澀,張口欲言。
他是入局者,是懷揣野心的人。
可他也是孝烈帝、大漢天子劉淵手中、士族手中的一枚棋子。
此刻不禁對劉表生出同病相憐之感,不敢想像劉表回到洛陽後會落得什麼下場。
「不必多言。」
「我該去洛陽請罪了。」
劉表負手走向府門,朗笑道:「兩州推舉一個雄主,士族竟如禽獸,以百姓為食,只求保住自家的存續,劉景升真是大開眼界!」
「砰。」
蔡瑁惱怒地一拳砸在桌案上。
士族存續是第一要務。
若非走投無路,他們又怎會放棄劉表。
可他們被逼到了絕境,沒有與大漢天子妥協的可能,更別提和談講條件了。
孫堅抬眸望去,問道:「諸位,你們怎麼看?」
「沒什麼看法。」
蒯良起身瞥了眾人一眼,漠然道:「你們商議,我去送送劉景升。」
「子柔。」
「兄長。」
劉先、韓嵩、蒯越等人臉色微變。
孫堅皮笑肉不笑地說:「子柔先生,想去就去吧。」
「諾。」
蒯良駐足轉身,
沉默了片刻,朝孫堅鄭重一禮。
從今日起,
孫堅被士族推舉為雄主。
一介武夫登台,成為兩州之主。
荒誕嗎?荒誕。可事情就是如此真實。
大漢兩位天子,以天下為棋盤,眾生為棋子。
孝烈帝以身入局,天子淵持刀橫掃天下,撕碎所有士族爭相競食的遮羞布,逼得不臣之人跳出來,寧死也要與大漢宗室在州郡決一死戰。
勝者坐擁天下,敗者遺臭萬年。
若孫堅、荊揚士族贏了,劉宏、劉淵會被釘在恥辱柱上,是昏君、暴君,是視天下蒼生於無物的獨夫。
若劉淵贏了,劉宏兄終弟及便是明君。
孫堅、兩州士族化為塵埃,成為史書中的不臣之人。
「明公。」
「荊州對不住你。」
堂外,蒯良作揖恭拜。
劉錶轉身淡笑道:「不必拜我,是你們看透了孝烈帝與天子的陽謀,卻被迫走上了另一條路。」
「劉姓為天子。」
「不管誰贏了,都是如此,對嗎?」
蒯良神情複雜,嘆道:「益州的劉焉、荊州的明公,還有幽州的劉虞,以及高高在上的天子淵。若天子贏了,天下士族不存,大漢三興;若諸位劉姓贏了,頂多是給士族重新分配利益,可大漢還是大漢,天子仍是劉姓!」
「是。」
劉表負手眺望洛陽,說道:「可惜,王叡的死讓一切都變了。鎮戍告令傳到荊州,擊垮了荊襄士人的希望,他們明白自己沒了退路,只能與冀州一樣,徹底淪為不臣。所以你們、他們都選了孫文台,我說得對嗎?」
「子柔。」
「拜別明公。」
蒯良沒有回答,躬身長拜不起。
當劉淵沒有容忍王叡之死,而以鎮戍告令發往荊州,
便證明那位居於帝京的天子,真的沒有將如今支離破碎的大漢視為沉疴,反而可能還在高處俯瞰天下士族上演的大戲。
所以他們決然走上了必死的絕路。
「子柔。」
「南方將被鮮血染紅。」
「王叡看不清大勢的走向。」
「他蠢,可他亦忠,不愧大漢弘毅公之名。」
劉表整頓衣袍,帶著如釋重負般的笑意走向府外,登上早已備好的車駕。
似乎,從今日議事開始之前,他就已經斷定兩州士人都會選擇孫堅。
這就是王叡自戕帶來的影響——使兩州更加抱團,連大義的名分都捨棄了,想要效仿冀州,豎起不臣之旗,將犯上作亂昭告天下。
這一日,荊州天變,直接影響天下大勢。
監州尉的密報,
僅數日便傳至陳郡。
陳縣,原鎮國府,現為中府軍駐地。
「瘋了。」
「徹底瘋了。」
曹操烤著火爐,冷厲道:「劉表被驅逐,荊州各郡奉迎孫堅為荊州牧。同時揚州各郡也是如此,孫文台自稱大都督,節制兩州軍政大權。」
「呵。」
「不過是被逼無奈罷了。」
郭嘉勾勒著輿圖,輕笑道:「弘毅公之死惹得陛下震怒,以鎮戍告令發往荊州,迫使他們放棄劉表,與冀州一樣背上不臣之名。」
「所以——」
「陛下也是這麼打算的?」
曹操心中猛然一驚。
「你說呢?」
郭嘉轉頭笑了笑,說道:「曹將軍,你該上稟鎮戍司,請求王師支援。兩州合力必定有所圖謀,不是北上豫徐,就是南下交州。」
「奉孝。」
「你以為呢?」
曹操起身走到輿圖旁問道。
「廣陵。」
「或者汝南、潁川。」
郭嘉將手中的炭筆扔進筆海,指著輿圖道:「他們推舉兩州雄主,必然要響應冀州,先設法絞殺陛下,再逐鹿天下。廣陵是揚州大軍吞併徐州的跳板。今年肯定動不了兵,明年秋收,他們必有軍卒北上。」
「金秋主肅殺。」
曹操眼眸閃爍,問道:「你說,青州平原正在交戰,他們不在乎糧草嗎?」
「搶。」
「劉備、董卓都是這樣乾的。」
郭嘉靠著桌案,漠然道:「劉備知道渤海守不住,所以揮兵入青州就沒打算回去。董卓只是袁紹的藩屬,冀州沒有他的地盤,只能拼死爭奪青州。所以明年百萬黃巾會南下。中府軍只有一萬五千人,加上中牟的萬勝營策應,我們依舊擋不住兩路大軍。必須請王師南下,還望將軍思量。」
「陷陣營如何?」
曹操捏著鬍鬚道:「以守待攻,讓陷陣營駐守葉縣、汝南,一路對抗宛城,一路對抗九江、廬江;中府軍兩營發往廣陵,一路駐紮在陳縣,配合華雄將軍備戰兗州?」
「不行。」
郭嘉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陷陣營,是陛下都不輕易動用的精銳,怎麼可能調到南方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