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何來投誠一說?」
「我可沒在三輔殺過一個人。」
張任靠在椅背上,神色淡然:「我年少時好勇鬥狠,仗劍遊歷天下各州,最終拜入蓬萊散人門下,久居冀州,還曾去幷州關外殺過鮮卑、烏桓人,親眼見過邊疆飽受外族侵擾的苦難。所以,陛下是我一直想追隨的人。只可惜家世不顯、門第不高,被州郡徵辟,只能順著州中的大勢走。這次我親自請命押送糧草,就是為了把益州的輿圖送出來。」
「多謝。」
夏侯蘭肅然起身,鄭重一拜。
張任打趣道:「你就不怕我是在詐你?」
「不會。」
夏侯蘭淡淡一笑:「府中共有三十二位同僚,我相信公義兄長能殺了我們,但絕對殺不出永壽縣。這裡是子龍的封地,名義上我是朝廷派來替他打理食邑的官吏,永壽縣中沒有人敢褻瀆永壽鄉侯的名聲——這是子龍在蕭關殺出來的威望。」
「是啊!」
張任羨慕道:「子龍和佑維命好,他們遇上了陛下,年紀輕輕就立下功業,揚名天下。我一生碌碌無為,反倒成了附逆之人,辱沒了門庭。」
「公義兄長。」
「你可願留在永壽?」
夏侯蘭將密報遞給一名監州尉卒,勸說道:「陛下親征三輔,無論是張修還是三輔士人都不可能活下來。不如就借永壽鄉勇義軍之名,率兵討伐士族叛逆,藉此正名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
「大漢不缺一個張公義。」
張任起身飲盡杯中茶水,灑脫道:「不過,陛下可能缺一個在益州身居高位的將領。等張修、趙韙等人死在三輔和涼州,益州便無人能與我一爭高下。到那時,我可以配合監州尉,引朝廷王師入蜀。」
「兄長深明大義。」
夏侯蘭神情肅然,再次拱手行禮。
「不必。」
張任擺了擺手,叮囑道:「我是以探查軍情為由出的城,不能在永壽久留。別忘了轉告陛下,益州七姓夷王已經全部倒戈,而且劉焉還向南中三十六寨的酋長、七十二洞夷邦的洞主許下了重利,組建了南中義從軍。各部兵馬合計超過十萬之眾,這些人極其擅長翻山越嶺,已經開拔前往涼州和三輔了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
夏侯蘭瞳孔猛然一縮。
益州山路難行,關隘都被重兵把守。
監州尉的訊息很難傳出來,沒想到劉焉竟然糾集了如此龐大的義從軍。
三十六寨酋長、七十二洞夷邦洞主——好大的名頭,就是不知道夠不夠護商軍和西府軍殺的。
「走了。」
張任披上黑袍,悄然消失不見。
「有意思。」
「灑脫,有氣節。」
「不愧是子龍和張君侯的師兄。」
夏侯蘭低聲呢喃,轉身向身後的監州尉吩咐道:「檢查一下軍情密報里有沒有暗藏毒物,稍後我親自送往陛下帳中。」
「遵命。」
監州尉卒恭敬應道。
張任的倒戈,意味著益州內部並非鐵板一塊。
只片刻功夫,夏侯蘭便帶著兩名監州尉,一路朝長安方向疾馳而去。
而此時,
朝廷王師已兵臨長安。
旌旗獵獵,鋒矛閃爍寒光,曠野上肅殺之氣瀰漫。
劉淵披甲懸刀站在一輛車輿上,眺望長安城樓,淡笑道:「張修還真是謹慎,不但加高了城垛,還把大纛立在箭樓前面。」
「哈。」
「哈哈。」
許褚在車下朗聲大笑。
頓時引得趙雲、高順、戲志才等人疑惑地回頭看去。
「仲康?」
劉淵側目笑問:「你笑什麼?莫不是想搶先登長安城?」
「當真?」
「那臣就代王卒尉謝陛下天恩了。」
許褚眼睛一亮,先拱手拜謝,隨後指著城樓解釋道:「臣只是想起宛城之戰,陛下四箭射殺三將,黃巾大纛應聲墜落。這個裝神弄鬼的張修,怕是早就聽說了陛下的威名,嚇得縮在城裡不敢出來了。」
「咳。」
趙雲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程昱、戲志才幹咳一聲。
高順神情嚴肅,嘴角抽搐了兩下。
至於遠處的許定,更是捂著臉,不想認許褚這個弟弟了。
萬軍陣前,竟然厚著臉皮吹噓陛下當年的英姿,就為了搶一個先登長安的參戰名額——沒臉見人啊!
「先登的事回頭再說。」
「傳令兩軍,按順序紮營!」
劉淵朝城樓瞥了一眼,轉身走入車輿的羽葆傘蓋下。
「遵命。」
高順、趙雲應聲喝道。
長安城樓上,
射援眼中閃過一絲恐懼,
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袖中藏著的一柄小戟。
這柄小戟,是他從皇甫嵩手中奪來的。
傳聞是劉淵所贈,但從未有人證實過。畢竟世人皆知劉淵佩定業刀、持霸王戟、能開五石硬弓,怎麼可能贈人小戟?
曾經,他也不信這件事。
不過,當劉淵那道目光投向城樓時,
他敢肯定,陛下看的絕不是張修等人,而是自己。
「朝廷王師……」
「這就是大漢天子嗎?」
夷王朴胡攥緊拳頭,神情中滿是震撼。
從益州發兵到攻入長安,他們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,一切都太順利了,以至於讓他忽略了劉淵的威名。
當天子親臨、王師兵臨城下時,他才嗅到一絲恐懼的味道。
「這就是大漢天子。」
「這就是朝廷王師。」
張修目光陰沉道:「陛下的天子詔雖然還沒傳進坊間,但諸位親眼所見——他帶著必殺之勢來討伐不臣了。我們沒有退路。」
「要不要趁夜襲營?」
朴胡壓住心底的驚懼,試探道:「他們從函谷關匆匆趕來,如今還要紮營休整,不如趁機出城偷襲,說不定能活捉劉淵。」
「活捉劉淵?」
張修、射援愕然地看著他。
朴胡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?敢說活捉大漢天子。
以為六盤山下的白骨堆是假的?還是以為平城關外的京觀是假的?
他們主導大漢崩裂、推舉劉焉為新天子,是為了求存、為了謀取自身利益,而不是為了自尋死路……
「怎麼了?」
朴胡見眾人不語,忍不住問道。
射援抬手遮住驕陽灑下的光芒,淡淡道:「現在天還亮著。你要是想出去送死,我讓城裡的木匠給你打一副棺材,省得到時候草蓆裹屍,匆匆埋在荒丘上。」
「我不去了。」
朴胡冷哼一聲,轉身走下城樓。
這些大漢計程車人,說話太沒禮貌了,算什麼天朝上國?
「守城吧!」
張修按劍轉身,吩咐道:「各營做好防備,備足箭矢、滾木、猛火油,還有城裡的烈酒、油脂都要搜集起來。」
「可以。」
射援點了點頭。
以守待攻,不與朝廷王師野戰,是他們定下的策略。
三輔可以拖住朝廷王師,傾一州之力討伐涼州。如果此計成功,占據冀州的袁紹、荊揚的孫堅,以及那些畏懼劉淵的邦野之眾,都會紛紛反叛脫離大漢。
到那時,才是龍蛇起陸、群雄逐鹿的亂世。
王師兵臨城下,
對長安城內的百姓而言,卻像是迎來了希望。
王太子舊府前,李懷握著鼓槌,臉色鐵青地望著張修,冷笑道:「逆賊,陛下已經兵臨城下,你還不早些自戕謝罪嗎?」
「放心。」
「我不殺你。」
「更不會拆府焚鼓。」
張修俯身微微一笑,戲謔道:「既然漢天子已經到了,這座府門就沒有拆毀的必要了。我來這裡,就是想告訴你——戰爭並非你們想的那麼簡單。你們寄予希望的漢天子不是天人,也不是戰無不勝的神。留著你們見證他的敗亡,豈不美妙?」
「呵。」
「老朽什麼沒見過。」
「你們這些宵小的攻心之術,還真是可笑。」
李懷不屑地撇了撇嘴,譏諷道:「你要是能勝過陛下,老朽這顆項上人頭隨時可以拿去。可你贏不了。」
「走了。」
張修意味深長地轉身離去。
「父親。」
「他這是什麼意思?」
中年漢子從府中探出頭問道。
李懷神情凝重,叮囑道:「你讓族中的青壯去告訴各家各戶,一定要按兵不動,別讓奸佞找到藉口。他想用百姓做刀,逼陛下退兵。只要我們不動,他若是敢對城中百姓動手,人心就散了。」
「哎。」
「兒子這就去。」
中年漢子臉色一變,朝各處奔走而去。
「張修。」
「好手段啊。」
遠處,射援滿是感慨。
張修側目譏諷道:「能守住舊府的人,必定是聚集了鄉勇青壯的。他們按兵不動,就是為了配合劉淵攻破長安。可鄉老終究只是鄉老,我幾句話就能讓他們放棄從內部響應劉淵的機會——這就是人心。」
「不太懂。」
射援想了半天,最終搖了搖頭。
他通曉軍政事務,但對於人心的把控,遠不如五斗米道擅長。
「很簡單。」
「他不想做罪人。」
張修垂袖走向遠處,淡淡一笑:「一個忠於君主的鄉老,上要為這場戰事負責,下要為他庇護的鄉勇負責。我相信長安有不少人願意為大漢、為漢天子赴死,但他們承受不起因自己而讓大漢敗走的代價。」
「是嗎?」
射援側目而視。
「那面大鼓,」
「太仁義了。」
「如果我用長安百姓做要挾,你說受折磨的是天子,還是百姓?」
「天子可以心懷百姓,但他不能與百姓站在一起,否則會讓百姓覺得,天子可以為了他們而向我們妥協。」
張修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神采,
彷佛世間萬物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