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咕嘟。」區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。
大漢天子這是什麼意思?
拿林邑來給大漢宗子當封王的墊腳石麼?
「回去吧。」劉辯冷眸斜視,厲聲道,「一年之內,大漢王師必定踏上日南郡,討伐裂土分疆之人,以鮮血清洗不臣之罪,令日南郡重歸王化。」
「陛下!請賜區氏將功贖罪的機會!」區方肝膽俱裂,跪在地上苦苦哀求。
登陸徐州之前,他滿腦子都是大漢衰敗、各方裂土稱王的假想。
直到從徐州一路趕到洛陽,方才明白自己那些念頭,乃至整個林邑國在大漢治下有多麼可笑——
只要大漢天子願意,隨時可以碾平林邑。
就好像一封天子御製就能讓鮮卑的軻比能、烏桓的丘力居以及南中各部,在夜宴上為諸邦獻上「萬勝登封」之舞一樣。
「不必多言。大漢伐罪,無赦。」劉辯的眸子瞬間銳利起來。
他畏死求存,但他明白天子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宗室——
大漢孝烈帝需要一個強盛、能為大漢掃平不臣、抗擊外敵的宗室,所以當今天子來了。
如今,天子同樣需要一個強盛的宗室來維穩大漢天之上國的根基。
因此,他願意持定業開疆拓土,為宗室踐行「新宗封制度」的先河。
若死在討伐不臣的路上,那是他能力不足,並非宗室之子無膽。
「諸卿,敬大漢,敬為大漢而戰的將士。」劉淵再度舉起酒爵,自始至終沒有多看區方一眼。
一個彈丸之地的豎子,敢以據大漢疆土的偽王政權呈遞國書,當殺。
「陛下萬勝!大漢萬勝!」文武臣卿、三河鄉老、誥命夫人、公羊稷下的學子舉杯同賀。
南域各國的使節、西域各國的商賈在萬勝之音下驚懼不已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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彷佛已經預見整個世界都被大漢掀起的血潮所吞沒,無數生靈哀嚎臣服。
這便是兵盛至極的大漢,這便是千古獨一的漢天子。
夜宴於殺伐聲中盡興。
當摩訶羅闍·笈多走出神武門時,月亮已被烏雲遮蔽。
「下雪了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」他伸手接住飄落的雪花。
隨行的妙光無上士臉色陰晴不定:「笈多,我們錯了。」
「錯了?」笈多滿臉疑惑。
妙光無上士登上車輿,回頭看了一眼大業宮,嘆道:「大漢天子不是貴霜王,也不是安息王,不會被些許利益蠱惑。」
「大士,我該如何?」笈多眼中滿是難色,「象城的阿難敵,還有百乘的耶若師利·薩陀迦羅尼,都在覬覦我們的城邦。聽說貴霜新王同樣野心勃勃,難道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麼?」
「重利換之。」妙光無上士從脖子上摘下一枚舍利放到笈多手中,「你去找大漢禮部,請他們遊說鎮國府。只要大漢願意出兵,摩揭陀願永世臣服,並割讓領土作為大漢封王之地。」
「禮部?他們可不善啊。」笈多想起千秋萬歲殿裡的唇槍舌劍,「那些文官一個個都想著領軍殺敵,他們會輕易鬆口?」
「不談,怎知不行。」妙光無上士淡笑道,「我們可以做大漢的屬國,為他們提供廉價貨物,割讓封王之地,甚至可以把眾邦的女人送來,只要他們願意為我們復國,一切都可以答應。」
「這!」笈多臉色微變。
這般條件何止俯首稱臣,簡直就是做大漢養的一條獵犬。
「記住,這一切都是我佛對你的考驗。」妙光無上士抬手點了點他的眉心,雙手合十道,「大漢有古人為了復國臥薪嘗膽,你同樣能渡過磨難。」
一念山河成。
妙光無上士的話點醒了笈多。
對於復國而言,一時的榮辱算不了什麼——
反正本來就要奉大漢為上國,無非再多讓出些利益罷了。
「上士,要給禮部的人送禮麼?」笈多試探著問。
「你還有麼?」妙光無上士垂目道,「寶石、黃金都可以,切記不要動那些婆羅門詠歌者。她們是用來感化大漢天子的神侍,千萬不能被玷污聖潔——她們只能侍奉大漢天子一人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笈多眼中閃過一絲懼意。
身毒和漢朝一樣,權力的鬥爭從來都殺得血流成河。
不過,婆羅門教與大乘佛教合流,篡奪了阿育王信奉的小乘佛教神權,並開始向貴霜、安息兩國滲透。
最初的佛國化試驗地就是扶南、林邑等地。
如今,婆羅門教和大乘佛教顯然盯上了諸夏這片樂土,想要將震旦之國化為神啟之地。
而摩揭陀人的復國,不過是投給大漢的一枚誘餌罷了。
「可惜,這片土地已經沒有佛的存在了。」妙光無上士瞥了一眼北邙方向,沉聲道,「數年前大漢天子摧廟焚經,佛火已滅。我們來了,該重新點燃它。」
「但願吧。」笈多眼中閃過一抹莫名的意味。
他是復國者,是信奉阿育王、忠於權力的摩揭陀人,他明白大漢天子是什麼樣的人——
既然能做摧廟焚經之事,就不可能讓諸夏大地上再燃佛火。
翌日,天地冷肅,白雪皚皚。
紅綠色的光芒映在禮部典客司大堂里,劉洪伸手烤著火爐,淡淡道:「笈多,你應該清楚,對大漢而言,將士無價。這些寶石算不了什麼。」
「大人,」笈多取出盛放黃金的木盒。劉洪嘴角一抽,糾正道:「大漢治下,『大人』是稱呼為父之人的稱謂。你精通漢話,該謹記,別叫錯了。」
「沒有錯。於我而言,大人就是君父。」笈多奉上黃金,忐忑道,「摩揭陀願奉大漢為君國,請大人遊說鎮國府,為我復國。」
「無用。區區身外之物罷了。」劉洪把東西推回去,端起茶盞,「你若想談商業貿易,我可以引薦戶部尚書或行商司的人。」
「大漢多智者,我是愚昧之人。」笈多把寶石和黃金再次推到劉洪面前,恭敬道,「請大人教我如何復國。」
「很簡單——大漢有護商軍,明白了吧?」劉洪眼中閃過一絲冷色,臉上卻掛著笑。
這些摩揭陀人果然是賊心不死,想拖大漢下水。
門下議政時沮授就對身毒來人有評判:以神權統國、假王權而治——
所以王權又怎能將神女送來大漢做宮侍?
外邦異學必有所圖。
以宮侍親近天子、禍亂一朝,笈多的圖謀早就被大漢臣卿撕開了偽裝。
這種事在諸夏曆朝歷代層出不窮,大不了把餌料吞了,再把魚鉤打回去就是了——
於大漢而言有利無害,兵事本就是為了內政和利益而揮戈。
「嗯?」笈多滿臉疑惑。
「不明白?」劉洪喝了口茶,「你可以跟大漢簽契約。為了保證正常貿易,我們會出兵討伐那些敢破壞大漢貿易的人。」
「哦?」笈多眼睛一亮。
劉洪從桌案上抽出一本典客章程:「大漢有兩種貿易——互市貿易和朝貢貿易。」
「請大人教我。」笈多在身上摸索了一陣,咬牙取出一顆青藍色的石頭,諂媚道,「這是貴霜傳進來的青金石,極為罕見。」
「互市嘛很簡單——你們把貨運到大漢泊港,跟大漢商行貿易,行商司收稅,市舶監收停泊費,統一用大漢貨幣結算。不過!」劉洪翻開典客章程,欲言又止。
笈多滿臉羞愧:「大人,真的沒貴物了。」
「想多了。某是那種人?」劉洪不屑地瞥了一眼,「你們的貴物在漢朝賤如泥土,若大漢真想要,自可發兵去取。」
「是,大人說得是。」笈多擦了擦冷汗。
劉洪繼續道:「不過互市制度下,大漢不會理會你們身毒境內的任何事,只管互市範圍內的貿易。」
「這不行。」笈多苦澀道,「我們沒有大船來大漢互市。」
「某清楚。另一種是朝貢貿易——同樣可以算你們是大漢的附屬國。大漢會在身毒沿海建泊港,租借艦船給你們,但艦船由大漢掌控,這是鐵律。」
「同時你們要割一片地給大漢封宗王,貨幣只能錨定大漢貨幣,結算只收大漢貨幣,大漢有權決定收購你們的貨物品類,幫你們發展國家、訓練軍卒、制定國策!」
劉洪合上章程,眯眼笑道,「只要有人對你們開戰,危及大漢宗王封地和利益,我們就會調停。若不服調停,大漢王師自會出兵鎮殺不臣。」
「這!」笈多的臉色變了又變。
兩種貿易方式,代價完全不同——
互市顯然更好,可他們沒有來大漢貿易的路徑,更得不到大漢的庇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