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叩謝陛下。」尚穆達再次跪拜,連忙退回席位,朝劉洪歉然地笑了笑。
南域三國之戰已經打了兩年,撣國過去能讓烏戈國畏懼、驃國不敢犯境,全靠大漢在背後撐著。
這回他若是在洛陽求不到大漢的恩惠,怕是回去沒多久就得接手一個山河破碎的爛攤子了。
「撣國?」偏殿裡,龐統一邊扒拉著飯菜,一邊眼神微動——如今荊襄、交州、益州、南地四郡都不安穩,大漢還有餘力調停南域的兵事麼?
撣國這檔子事一開頭,就像捅開了馬蜂窩。
尚穆達剛坐回去,一個摩揭陀人就緊跟著步入殿中。
劉洪滿飲一杯,壓不住心頭火氣,壓低聲音朝一旁的典客司主事說:「客宴完了之後,找幾個胡奴去收拾收拾,讓摩揭陀人知道什麼叫大漢的禮儀。」
「這……」典客司主事臉色微變。
「怎麼?」劉洪目光一冷。
典客司主事低聲解釋:「尚書大人,今晚巡城的是龍驤軍,帶隊的是剛調入龍驤的校尉楊豐,楊阿若。」
「罷了。」劉洪擺了擺手。
楊豐剛調進龍驤,總得給幾分面子。
這位可是實打實靠軍功上來的猛人,手裡攥把破劍都敢在戰場上亂砍,要是把他惹急了,連胡奴帶摩揭陀人一塊砍了,那可就真鬧大了。
「大漢天子,」摩揭陀人雙手合十拜下,恭敬地說,「摩訶羅闍·笈多,覲見。」
「笈多?」劉淵微微挑眉。
他對身毒,也就是古印度了解不多,但這名字來頭可不小。
「摩訶羅闍」意思是「大王」,而「笈多」則是貴霜崩裂之後討滅諸邦、建立王朝的剎帝利姓氏。
在種姓制度里,婆羅門掌神權,剎帝利掌王權,吠舍管百業,首陀羅則近乎奴隸。
眼前這位地位極高,可跟禮部收到的國書完全對不上——
禮部和監州尉都有密報,說這位笈多這次帶來了不少婆羅門女子當貢品,這跟身毒的種姓制度實在對不上號。
「大漢天子,」摩訶羅闍·笈多用蹩腳的漢話恭恭敬敬地說,「迦膩色伽——也就是大漢所稱的貴霜帝國,吞了我們的國度,王舍城陷落了,大佛泣血,還請大漢垂憐我佛。」
「接著說。」劉淵眼裡一片漠然。
滅國之災就想讓大漢來當冤大頭?這笈多怕是不知道他曾經幹過滅佛的事吧。
笈多深吸一口氣:「只要大漢能出兵助我復國,我願奉大漢為上國,並以王舍城為界,把北方的土地全部割讓給大漢。」
「呵……哈哈。」劉淵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大漢是菩薩轉世麼?
不求回報的聖母朝廷?
幫摩揭陀復了國,還得讓他們割塊地給大漢——
天底下哪有這麼荒謬的事。
「笈多,你在開玩笑麼?」劉洪霍然起身,呵斥道,「連自己的國都保不住,北有貴霜,西有百乘——大漢若替你復國,為什麼不乾脆自己拿地自治?」
趙雲、徐榮等人也跟著嗤笑起來。
摩訶羅闍·笈多面不改色,繼續恭拜:「大漢天子,我這次帶了一百六十二名婆羅門詠歌者,願意日夜為大漢天子誦經禮讚。只要我復了國,還可以幫大漢討伐安息!」
「我佛啊,你劈死笈多吧。」偏殿裡,安息的商賈雙手合十暗暗祈禱——
吞併摩揭陀的是貴霜,關他們安息什麼事?
你笈多要復國就復國,憑什麼拿安息當投名狀?
「不必多言。」劉淵擺了擺手,「朕對貴霜沒興趣,對你們的詠歌者更沒興趣。」
他語氣一沉,「你是不是忘了——摩揭陀人入侵過大漢的屬國,篡奪扶南王系,用婆羅門祭司統治林邑,還給區連賜過王號。你們是想裂土分疆麼?」
「陛下!林邑並未分裂!」區方臉色大變,從偏殿衝出來連連作揖,「林邑有奸臣,我父親也是迫於無奈才斬了惡吏,被百姓裹挾勉強稱了王號,求陛下明鑑!」
「建武十六年,二征叛亂連犯大漢六十五城。」典客司主事拍案而起,「馬援率王師平定交趾各郡,在林邑諒山立下銅柱,刻下『銅柱折,交趾滅』六個字,那根銅柱如今可還在?」
「在……尚在。」區方臉色煞白。
典客司主事冷笑一聲:「區連有膽量殺漢吏,怎麼沒膽量毀了那根銅柱?是怕王師討伐麼?」
「這……」區方額頭冷汗直冒。
「區連殺漢吏是假的?裂土林邑自立為王是假的?」典客司主事目光冰冷,「本官還從沒見過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,還敢說什麼『勉強加尊號』!你的席位就是本官排的,一個逆臣之子,就算打死在神武門外都不為過,哪有資格進正殿列席?」
區方被罵得臉色漲紅,自知辯不過,只能朝帝座躬身作揖:「請陛下明鑑。」
「陛下,」典客司主事正色拱手,「臣願前往林邑討伐不臣!」
「退回去。」劉洪呵斥一聲,轉而對帝座拱手,「大漢有將帥可領兵,什麼時候輪得到你?陛下,林邑區氏、范氏不臣之心天下皆知,臣懇請將逆賊斬於西市,派東府水師伐滅不臣!」
「陛下,」賈詡起身進言,「林邑屢有叛逆,不如將亂民滅除,從各州挑選良家遷入日南郡重新落戶、均田耕種。」「臣附議。」程昱緊隨其後,「這些宵小以國書呈送禮部,還敢狡辯不曾裂土不臣,可見久懷二心。那些刁民劣奴,就該讓他們去開山鑿石、開荒種地,永世不得落戶做正經百姓!」
「你們……」區方眼前一黑,差點當場栽倒。他來洛陽本是奔著朝奉上國來的,只要漢天子能容得下林邑,什麼條件都好說——哪成想大漢的文臣一個比一個火氣大,開口就是討伐不臣,閉口就是滅族夷國。
摩訶羅闍·笈多一臉茫然。他在殿中求大漢出兵復國,怎麼繞到大漢內政上去了?還有這個林邑的區方,什麼時候來不好,偏偏這會兒攪局——這蠢貨到底有沒有受過婆羅門祭司的教化?
「劉辯。」劉淵目光落下。
「臣在。」劉辯連忙起身作揖。
霎時間,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了他身上——
有人驚訝,有人疑惑,也有人為他嘆息。
眾人都不明白,因為摩揭陀人引出林邑的事,天子為何要叫這位孝烈帝的長子、大漢弘農王出來說話。
「大漢推行新制已有數年,各府司都有新政,包括封侯食邑制。」劉淵審視著劉辯,「唯獨宗室這邊,朕一直沒有定論。你心裡可有怨氣?」
「臣沒有怨氣。」劉辯肅然道,「臣為陛下喜,為大漢喜。」
「宗封要改制了。」劉淵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,「這便是朕請三河鄉老、誥命、公羊稷下學子以及諸臣卿赴宴的原因。」
「改宗封制度?」劉洪、顧雍、荀彧等人心頭狂跳——未來大漢的宗王會是虛封,還是實封配合推恩令?
千秋萬歲殿裡,參宴之人屏息凝神,目光緊緊落在劉辯身上。
大漢的封制從封侯制度開始更迭,以同比食邑的祿秩為標準,防止列侯在地方上坐大成為郡望級別的勢力,重現二元君主制的亂象。
如今,天子終於要對宗王封制動手了。
只是這場夜宴上還有這麼多外邦人在場,定下這等大事當真合適嗎?
「劉辯,」劉淵俯瞰殿下,目光銳利而冷冽,「林邑自古便是大漢的疆土。大漢的土地,容不得叛逆稱王,也容不得外人踐踏。同樣,大漢宗室子弟不能只做溫室里的花,只會吸百姓的血,去釀成另一種亡國之禍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劉辯深吸一口氣,躬身大拜,「臣願領軍平叛,收復失土,讓日南郡重歸王化之下!」
「刷——」滿朝文武臉色驟變。
就連鄉老、誥命、公羊和稷下的學子們都變了臉色。
孝烈帝的後人竟然請纓領兵——
若是在外頭生了反心,對大漢、對陛下這一脈,都將是潑天大禍。
「公羊、稷下,你自己去擇文武之臣。」劉淵聲沉如鐵,「從今日起,大漢宗制——內封為祿秩宗侯,外封以軍功為宗王,加以推恩令,數代後仍可顯貴。你身上流著孝烈帝的血脈,朕希望你是第一個以軍功外封的宗王。若沒有這份膽量,便自己去宗正府降為列侯。」
他舉起酒爵,將酒灑落在帝階之上,沉聲道:「此制,朕的子孫除了儲君之外,其餘子嗣一律同受。天地與生靈共鑒!」
「臣遵詔!陛下萬年!大漢萬年!」劉辯張開雙臂,以大拜之禮敬上。
「陛下聖明!」頃刻間,千秋萬歲殿中所有人拱手作揖,齊聲恭拜。
宗封之制早在定疆時便已完善,只差一道詔令昭告天下。
如今劉辯及冠在即,又有裂土分疆的不臣入京挑釁,正好順勢推出「內封為侯、外封為王」的宗封制度。
劉淵將宗室之人,包括自己的子嗣,全都視為大漢之臣——
想要封王,就領兵去開疆拓土,用軍功換王爵。
若沒有為大漢開疆拓土的膽魄,哪怕是天子的親生兒子,至多也只能封個列侯,再加上推恩令逐代削弱,幾代之後便與尋常百姓無異。
這便是漢天子該有的膽魄——
不懼外封宗王擁兵自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