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尉丞,」史阿扶著劍登上閣樓,滿臉疑惑,「怎麼今日登高了?」大業宮是大漢理政之地、天子長居之所,縱是監州尉也不敢輕易登高眺望,免得犯了忌諱,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。
「史阿,」滿寵轉身坐回大椅上,「你沒察覺有什麼不對嗎?」
「有嗎?」史阿眼中滿是困惑。
洛陽近來最要緊的事,無非就是客宴諸邦——可這事由禮部、王卒尉、殿中尉操持,跟監州尉有什麼關係?
「宗王入宮啊。」滿寵替史阿斟了杯茶,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,「陛下登基以來,三位先帝的後人中,只有萬年公主時常入宮,另外兩位宗王僅在登基夜宴時來過。這次陛下破例准他們入宮,還不算大事?」
史阿皺起眉頭:「尉丞的意思是——陛下要對宗王立政?」
「天心難測。」滿寵搖了搖頭,聲音沉了下來,「你讓人把弘農王、陳留王所有機密訊息整合一下,仔細排查有無異常。若他們二人有不臣之心,你我就算冒大不韙,也當為陛下秘密處置,絕不能聲張出去。」
「好。」史阿頷首離去。
臨近客宴諸邦的日子,也臨近了年關。
洛陽往來商賈絡繹不絕,比往常更加繁盛,頗有一派盛世氣象。
臘月二十四,大業宮神武門大開。
千秋萬歲殿及左右偏殿設宴無數。
黃敘、黃舞蝶最終還是帶著黃月英和龐統來赴宴了——
倒不是仗著黃忠的身份,而是禮部發了公文帖,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們的來歷和姓名。
「大業宮……真是壯闊啊。」神武門處,林邑人區方滿眼震撼。
隨行之人低聲叮囑:「公子,切記別亂說話。這一朝的漢天子可不是什麼善茬兒,更別提大王立國的事了。」
「嗯。」區方朝遠處看去,「范崮,那是摩揭陀人?」
「是啊。」范崮眯了眯眼。
摩揭陀人在整個南域影響巨大,扶南和他們林邑都深受婆羅門祭司與地方酋長制度的影響。
他們的林邑王區連曾被婆羅門祭司賜名「釋利摩羅」,可林邑又曾是大漢屬地,他們也曾是漢臣,夾在中間不上不下,處境頗為尷尬。
「扶南王之子混盤盤、大將軍范蔓。」區方目光掃過陸續走入神武門的人影,低聲呢喃,「撣國的尚穆達,還有列米滿……」
他嘆了口氣,「這就是大漢。諸國必服。望此行順利。」范崮挺直腰身,朝著千秋萬歲殿走去。
「你進去,你在外面候著。」千秋萬歲殿外,許褚查驗公文帖,鄙夷地瞥了范崮一眼。
「等候?」范崮瞪著眼問。
許褚微微仰起臉,語氣淡漠:「今日參宴之人不少,你們林邑人只有一個能進偏殿與人同席。」
范崮臉色鐵青。
區方怒氣湧上雙眸,咬牙問道:「我在偏殿與人同席?」
「不然呢?」許褚隨手把公文帖丟在桌案上,俯身冷笑,「區連之子,難道還想進千秋萬歲殿瞻仰天子威儀?」
「好。」區方壓住心中怒火。
范崮看了一眼漸晚的天色,帶著屈辱走向殿外廣場。
丹陛往南數丈,兩座火爐熊熊燃燒,跳動的火光映紅了不少人的臉龐——
儘是南域各國的臣屬或僕從。
這些人神情憤憤,滿腔怒火地看向入殿之人。
大漢的百姓都可以進主殿,他們這些邦國之臣卻連偏殿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在殿外圍著篝火取暖,實在是奇恥大辱。
大業宮一隅,神武闕上。
典韋按刀而至,恭敬道:「陛下,快到時辰了。」
「人來齊了?」劉淵俯瞰著殿外廣場的景色。
典韋回道:「各國以及林邑人、摩揭陀人都到了。禮部還請了貴霜、安息、條支的商人。」
「朕不是問這些。」劉淵目光平淡,「朕問的是大漢參宴之人來齊了沒有?」
「皆至。」典韋恭敬道,「只是禮部再三問詢,是否去請太微宮的人?」
「不必。」劉淵垂袖走向闕下,笑道,「今日這宴不會太平,她們來了也是徒增煩惱。傳詔,準備起禮樂。」
「諾。」典韋肅然應道。
大漢客宴諸邦,可並不是什麼好宴。
來使之人不是一國繼承人就是勛貴大臣。
若大漢操弄得當,便可讓南域各國互相攻伐,為將來開疆拓土減少阻力。
戌時,黑夜籠罩洛陽。
各坊燈火通明,大業宮中更是火光熾盛。
一聲長號驟響,急促密集的鼓聲隨之迴蕩。
千秋萬歲殿內,禮樂宮侍敲鐘擊磬、撫琴弄瑟。
以軻比能、苴羅侯、丘力居、蹋頓、南中帶來洞主等負罪者為首的人,披甲持劍,伴隨樂聲步入宮宇——萬勝之音、登封之舞,煌煌而現。
這一幕看得大漢之人眉頭舒展,外邦之人卻心頭狂跳。
尤其是南域各國來人,見到帶來洞主、祝融等人,都嚇了一跳,恨不能立刻逃離這座宮宇。
這兩年南中各部銷聲匿跡,他們還以為被劉焉徵召入州了,沒想到竟出現在這裡。
三河鄉老、公羊稷下的學子交頭接耳,評判這些人的身姿,直言他們有辱登封之舞、髒了萬勝之樂。
不過,這些邦野不臣在眾目睽睽之下起舞,正可證明大漢武德充沛——
這便是用這些人來為今日客宴諸邦獻舞的意義所在。
殺雞儆猴,讓外邦看看大漢是如何對待敵寇的。
「啪嗒。」一聲厚重的腳步聲響徹殿宇。
「陛下萬年!大漢萬年!拜見天可汗!拜見大漢天子!」人未至,腳步聲先響。
三殿參宴之人盡皆起身垂首作揖。
「轟」的一聲,蹋頓抬腳重踏,餘光瞥向門口,死死攥著手中之劍。
大漢人太過自信了,竟敢予他們劍甲,在天子宮宇起舞——
莫不是以為他們真的臣服了?
軻比能亦與蹋頓相仿,眼中帶著決意。
可是,當劉淵邁入千秋萬歲殿時,十二章紋冕服在熾盛光芒映照下璀璨瑰麗,挺拔的身姿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,令人望而生畏。
「轟踏。」軻比能、蹋頓以舞步後撤,小心翼翼地收斂舞劍鋒芒。
這一刻,他們終於明白漢人口中「龍犀日角,帝王之表」是何等模樣——
鮮卑、烏桓代代相傳的「冒頓之雄」,簡直如腐草螢光,與天心皓月相比,差了何止百倍。
劉淵獨坐尊位,千秋萬歲殿內萬勝收音、登封斂鋒。
「昔者,軒轅挽弓,夏禹豢龍;殷商奮鉞,牧野火飛;周武揮戈,春秋盟天。猶記鼎入咸川,驪山烽舉,赤霄貫斗,漢武揮鞭,光武中興,南宮雲台,多少英雄埋劍處,今作樵夫芻牧羊。諸卿,且入座吧。」
他倚著大椅,神情平淡無波,可這一番感慨卻如驚雷炸響在所有人耳畔。
一字一句,從軒轅黃帝講述諸夏興廢無常、盛衰有數——
何嘗不是在說鮮卑、烏桓統轄之地早已被大漢王師懾服,成了百姓牧羊之處。
刺耳麼?
刺耳,字字剜心。
可軻比能、丘力居無不垂首輕顫——
因為趙雲、徐榮、典韋、許褚、高順、張濟等將正戲謔地看著他們,那股肆意勃發的殺伐之勢,比萬勝登封還要令人膽寒。
「請宴。」劉淵舉起酒爵,掃過殿中眾人。
能入千秋萬歲殿者,除了大漢諸卿、鄉老、諸邦使臣,還有故人——
長安李姓,李懷。
由此可見禮部操弄之周密。
「謝陛下天恩!謝大漢天子賜宴!」軻比能等人退去之際,列席之人同舉酒爵共飲。
推杯換盞、觥籌交錯間,大漢煌煌鐵血之風在宴席上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「陛下,大漢天子,」半晌後,撣國王世子尚穆達走出席位,直直跪在殿中叩首,「還請為撣國賜下王命!」
這一幕瞬間讓三殿參宴者瞠目結舌——
禮部尚書劉洪的臉都黑了。
尚穆達先呼「陛下」以示俯首稱臣,後言「大漢天子」為尊號,又請「賜王命」是願意做大漢附屬國,可事情還沒說出來就把大漢架在了火堆上。
若出了什麼大問題,豈不是他禮部典客司失職?
「撣國?」劉淵拂袖捻著玉韘,淡淡道,「朕若沒記錯,永元九年撣國奉大漢為上國,並朝貢了巨象,可對?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尚穆達用衣袖抹著眼淚,嚎啕道,「這兩年永昌封關,臣國與上國斷了通道。誰知驃國竟聯合烏戈國南北共擊,令臣國財力凋盡、百姓饑寒,還望大漢為撣國做主!」
劉淵目光清冷:「烏戈國?」
「是。」尚穆達眼中閃過恐懼,「那兀突骨身長丈二,不食五穀,以生蛇惡獸為飯,更有三萬藤甲軍,水火不侵、能防刀箭,臣不能克,已有亡國之禍。」
「邦野國事,你當稟於禮部典客司。」劉淵淡漠道,「若想讓大漢為你們調停兵事,禮部自有所思量。」
「叩謝陛下天恩!」尚穆達再度叩首恭拜,尊崇道,「臣國因兵事所克,國力拮据,此次朝貢陛下,只有些許大象,並將宮廷樂師、幻人獻於陛下!」
「自與禮部商議。」劉淵端起茶盞,眼中滿是戲謔。
這南域諸國還真是熱鬧——
驃國與烏戈國合盟共擊撣國,是見到益州失控、永昌郡封關,顧不及統轄南域之事了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