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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3章 吾兒效父,願為陛下捨身赴死

2026-10-20 18:45:01 作者: 海角獨行

  「蹋頓。」軻比能笨拙地操弄著手裡的排簫,低聲勸道,「那女人和我們一樣,都是南中部族的神女,只不過比我們早一步被俘,才負責統籌萬勝登封的禮樂。你跟她爭什麼?」

  「你們能明白就好。」杜夔沉聲道,「祝融負責統籌,是禮部定下的事。誰若不服,某便去請監州尉那邊管刑訊的人來,或者詔獄武吏來訓誡,他們可沒有某這麼好說話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門口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童聲:「咿,阿弟,果然有蠻夷。」

  「蠻夷?我們是蠻夷?」

  軻比能、丘力居、蹋頓等人臉色鐵青,猛地回頭望去。

  禮樂堂門戶處,一個小女孩梳著雙丫髻,穿著錦緞棉衣,正踮起腳尖、哈著氣暖手。

  旁邊的小男孩揹著斜挎布包,虎頭帽上縫綴的銀鈴在風裡輕輕晃動。

  「咕嘟。」蹋頓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這是什麼眼神?

  像是要把他們活剮了一樣,一個五六歲的孩童,怎麼會露出這種神色?

  「典叔父。」小女孩狠狠瞪了蹋頓等人一眼,回頭朝著堂外喊,「他們還瞪我和阿弟!」

  「阿姐不怕。」小男孩從布包里抽出一柄兩寸長的特制定業短刀。

  

  「啪嗒。」典韋聞聲趕到,一雙眸子冷得嚇人,緩緩掃過堂中所有人。

  「杜,杜博士,你解釋解釋啊!」蹋頓見到典韋,頓時慌了神,滿是委屈地看向杜夔。

  他們本就是受縛之人,被大漢天子強逼著學萬勝登封的禮樂之舞也就罷了,竟然還被兩個孩童罵作蠻夷……

  大漢的禮儀呢?

  道德呢?

  仁義之風呢?

  「蠻夷。」杜夔輕啐一口,又疑惑地看向典韋,「典君,他們是?」

  「楊夕,楊業。」典韋沉聲道,「萬年公主帶他們來公羊學宮登記造冊。」

  「夕與業……」杜夔瞳孔驟然一縮。

  這兩個名字對他並不陌生,因為公羊學宮的課業里,有一篇名為《誥贈楊營戶文》的文章。

  「見過杜博士。」楊夕拉了拉楊業的袖子,乖巧地作揖道,「我父親是楊營戶,楊縣的楊,營戶的營戶。母親是杜誥命。我叫楊夕,阿弟叫楊業。我們今年都五歲了!」

  「見過杜博士。」楊業收起定業短刀,也跟著作揖拜下。

  夫惟營戶,國難當頭,禦寇歿命,天漢慟哭。

  天下從戎之人,誰沒聽過《誥贈楊營戶文》?

  當年劉淵於幷州邊疆留筆,以王卒誥贈文書,之後增設誥命夫人制度。

  楊營戶一家,為杜氏封了五品誥命。

  楊夕、楊業本是河東戶籍,如今卻出現在洛陽公羊學宮,必然是前來參赴「諸邦之宴」的,這真是恩寵至極。

  「典君。」杜夔再回首,鄙夷地瞥了蹋頓等人一眼,「蠻夷無禮,不如拉出去砍上一個,以儆效尤,免得日後再衝撞了他人。」

  「算了。」典韋從腰間摘下一枚符令遞給殿中尉卒,「你持此令,去監州尉和刑部調兩個刑官來公羊學宮,讓他們好好學學大漢的禮儀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殿中尉卒持令拱手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典韋拍了拍楊業的腦袋,憨厚道,「先去博士樓給你們登記造冊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楊夕、楊業乖巧地作揖。

  直至三人遠去,禮樂堂里才傳出急促的呼吸聲。

  這一次,不管是典韋,還是楊業、楊夕,都把他們嚇得不輕。

  他們見慣了戰場廝殺的血腥,所以並不畏懼死亡,而是畏於「恨」,稚子之恨,更畏於稚子之狠。

  公羊登記造冊,是劉淵給予楊營戶最後的誥贈。

  一子一女,將來只要不是太差,便可在漢朝立下功勳、享受富貴。

  只可惜,楊業婉拒了公羊學宮,反而一臉執拗地選擇了稷下武殿。

  此事驚動了禮部、兵部、國子監和鎮國府,促使劉洪、戲志才、沮授、蔡邕、盧植聯袂來到公羊學宮的博士樓。

  「杜誥命,」劉洪勸道,「楊營戶於漢朝有功,他只有一子一女,焉能再赴戰場?還望多加思量。」


  「不錯。」戲志才、沮授跟著頷首。

  盧植也勸道:「擇公羊,亦可為大漢良臣。」

  杜氏先朝眾人作揖長拜,最後才轉向蔡邕:「蔡祭酒,吾兒效父,擇稷下是否要經過陛下首肯?」

  蔡邕嘆了口氣:「不如你問問徐晃將軍?」

  「不必。這是吾兒自己的選擇。」杜氏伸手撫了撫楊業的虎頭帽,語氣堅定,「這些年,陛下的賞賜從未斷過,逢年過節,兵部、郡府、縣府的慰問也從未少過。夫君與我們無以為報,唯有一腔血勇,願為陛下捨身赴死。諸位莫要再勸了。」

  蔡邕朝眾人打了個眼色:「子干,你便帶他去稷下武殿吧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盧植無奈頷首應下。

  杜誥命一句「吾兒效父,願為陛下捨身赴死」,讓所有人啞口無言。

  這是氣節,是大義。

  一個為母則剛的女人尚且如此,他們身為天子之臣,若再勸下去,反倒顯得有些不忠了。

  不久之後,稷下武殿人影幢幢。龐統站在石台上踮腳張望,疑惑道:「莫不是天子親臨?還是有貴胄來此?怎麼圍了這麼多人?」

  「有人入學。」黃舞蝶拉著黃月英的手,也踮腳看了幾眼,語氣里滿是欽佩,「楊業,楊營戶之子,由盧司業親自帶著入學。」

  「楊業……」龐統摸了摸下巴,「這名字好熟悉啊。」

  黃月英拉了拉龐統的衣角,低聲道:「《誥贈楊營戶文》當年風靡天下各州,荊襄有士人痛斥陛下文辭粗淺,實為拙作。」

  龐統點了點頭:「我記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月英,」黃舞蝶嫌棄地瞥了龐統一眼,拉著黃月英往遠處走去,「過些時日你要入宮嗎?聽說這次來了不少外邦人。父親遠在南陽,兄長可以帶我們入宮參宴。」

  「可以嗎?」黃月英心頭一跳,「那可是大業宮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黃舞蝶壓低聲音,「這次參宴的人不少,臣卿子女、公羊稷下的驕子都能去。婉姐姐說連弘農王、陳留王都會去。」

  黃月英眼中掠過一絲糾結,最終還是搖頭:「還是莫要違了禮制。」

  「好吧。」黃舞蝶滿是失望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弘農王府大堂里,劉婉雙手托腮,打量著正在試穿九章冕服的劉辯和劉協:「王兄、王弟,你們的冕服不合身嗎?」

  「合身。只是許久未穿,不太習慣了。」劉辯走到銅鏡前,忽然問道,「婉兒,陛下可有為你欽定婚事?」

  劉婉搖了搖頭:「王兄還未定下,我不急。敢問王兄可有心儀之人?」

  「孤?」劉辯轉過身來,「婉兒,宗王宗女沒有自擇的權力。若陛下日後為你賜婚,你一定要接下,莫要胡鬧。」

  「王兄說得對。」劉協揉了揉臉頰,苦笑道,「若是尋常人家,王兄現在該有子嗣了,孤也該娶妻了,姐姐也該定下婚約了。可陛下與宗室竟毫無動靜。予恩予罪不可怕,可怕的是陛下從未過問任何事,弟心中不安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劉婉眼中掠過一抹愁緒。劉協坐回大椅上喝了口茶,又問:「王兄,你年後便十九了,宗正府可說過前往封地的事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孤不想去弘農。」劉辯眼中閃過複雜之色,自嘲道,「在洛陽,孤可以學公羊、入稷下。若去了弘農,恐怕要活得戰戰兢兢了。」

  「王兄,你多想了。」劉婉拍了下桌案,語氣裡帶了幾分惱怒,「皇叔並非你想的那般。」

  「你不懂。陛下無心,臣子有心。」劉辯目光掃過二人,告誡道,「你們要謹記,勿要忤逆陛下的御製。陛下可以不把我們放在眼裡,可滿朝文武都盯著我們,各州的不臣也盯著我們,想借我們來推翻陛下的正統,明白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劉婉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姐姐,」劉協忽然道,「不如你在宮中問問王兄和我的婚事?」

  「不問。有本事自己去問。」劉婉狠狠敲了敲劉協的頭,「我可知道皇爺爺天天打你手心,說你不好好做課業,還天天想著成婚?」

  「心中不安,怎麼能學得進去啊!」劉協委屈道,「陛下但凡給個御製詔書,我定然能把公羊學進去。」

  「朽木。」劉婉提起長裙,氣沖沖地離開了弘農王府。

  大業宮,天祿閣內。劉淵合上奏章公文,看向匆匆而來的劉婉。


  「皇叔,」劉婉眼中帶著祈求,「王兄快要及冠了。」

  劉辯即將及冠,劉協更是整日惴惴不安。

  今天她被自家王兄那番「正統」之論驚著了,心裡多了幾分憂慮。

  可她面對劉淵,不知該怎麼去解釋「正統」二字,只能說出「及冠」來,希望劉淵能明白她想說什麼。

  「怎麼?他有心上人了?」劉淵從火爐邊斟了兩杯煮好的紅茶,遞了一杯給劉婉。

  「不知。」劉婉搖了搖頭,神色複雜,「王兄年紀不小了。」

  劉淵靠著大椅,捻著手裡的玉韘,淡笑道:「朕不給你們賜婚。若有了心儀之人,自己去找宗正府,或者請禮部的人下聘。大漢的宗室,從朕開始,不需要盟姻,更不需要和親。你們如此,未來望舒亦是如此。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劉婉錯愕不已。

  劉淵敲了敲扶手:「你們勿要多想。若朕真的有所戒備,還會讓父皇去督促你們的課業麼?」

  「皇叔……」劉婉眼中掠過一絲慌亂。她從未懷疑過劉淵,更沒有想過什麼忤逆之事啊!

  「婉兒,」劉淵笑道,「若有了心上人,只要不是外邦人,朕便為你下賜婚詔。但你要謹慎選擇,這是關乎一輩子的事。」

  劉婉捏著衣袖,低聲道:「我才看不上蠻夷。」

  「行了。」劉淵喝了口熱茶,「臨近客宴諸邦的時日,宮中分外繁忙。你若是得閒,便代朕去太微宮多照顧照顧望舒吧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劉婉起身作揖,退出了天祿閣。

  監州尉府,閣樓之上。滿寵負手而立,目送劉婉往太微宮方向行去。

  天子客宴諸邦。

  這一次,請宗王、宗女參宴,或許,是想要整飭宗室,為安定天下做準備。

  《列子·說符》有言:「察見淵魚者不祥,智料隱匿者有殃。」

  蹇碩、他、史阿,都是掌天下秘事之人,窺見之事太多太多了。

  涉及宗室之事,監州尉絕不能令陛下陷入兩難境地。

  縱冒大不韙,也當為維穩大漢,揮出那一刀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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