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冀州大軍帶著決死之心,開始向魏郡後撤。
途經巨鹿時,顏良接到家中書信,帶了百餘親兵折返安平郡堂陽縣。
時值二月,冀州的寒意仍未退盡。
與冀州和青州接壤的那半個渤海灣,冰層凍得厚實,遲遲沒有化開的跡象。
有漁民在海面鑿冰捕魚時,望見往來穿梭的大漢艦船,還以為是海市蜃樓。
東萊,沿海一帶。
劉備哈著白氣搓了搓手,眺望著一望無際的冰面,神情凝重。
「天災啊。」
「今年春耕怕是要推遲了。」
劉德然負手站在旁邊,嘆了口氣:「按理說幽州比咱們更靠北,該更冷才對。怎麼人家那邊冰雪都化了,百姓已經開始漁獵春耕,咱們和冀州這片海面還凍著呢?」
「兄長,你聽說過天人之說嗎?」
劉備把雙手揣進袖中,語氣淡淡的:「凡是追隨天子打過仗的兵卒,都說他是天人降生,能賜予人偉力。所以大漢王師才能戰無不勝,沒有哪個對手能攖其鋒芒。」
「聽過。」
「可你信嗎?」
劉德然笑了笑:「洛陽設國子監、欽天監,不過是管控天下學說道統罷了。借讖緯之學給天子加冕尊號而已,不足為信。」
「不足為信?」
劉備突兀地搖頭失笑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海風迎面吹來,劉德然心底一片冰涼。
劉備那副神情,分明是篤定了洛陽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,當真是天人降生。
「所以……」
「你也這麼認為?」
劉德然瞳孔中閃過一絲驚懼。
劉備伸手抽出佩劍,指向遠處海域:「平城關外那一戰,天子率軍把整個鮮卑戰場打了個對穿。兄長沒見過那般神武,自然沒有敬畏之心。」
「天人?」
劉德然仍舊難以相信。
「鏗」的一聲,劉備倒轉劍鋒,將雙股劍刺入凍土之中:「凡是追隨天子征戰過的人,無不心存敬畏。就好比天地都要遵循天子的御製,不臣之地必遭災禍。」
「好了。」
劉德然壓下心中的驚懼,轉了話頭:「咱們來東萊,是為海市蜃樓那事。」
「不必看了。」
「那不是什麼蜃景,是大漢的艦船。」
劉備拔起雙股劍,摸了摸冰冷刺骨的劍鋒,沉聲道:「從徐州泊港出發,往遼東運送輜重的北府軍船隻。還有些是從邪馬台國往返的,被百姓以訛傳訛罷了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
劉德然嘆了口氣:「那你為何還要來這一趟?」
劉備眺望遠處,語氣沉緩:「我只是覺得這裡人少,好給兄長一個選擇。冀州這兩年必定有一場大戰,青州躲不過被波及。兄長若還想退一步,便隱姓埋名做個耕農,別摻和青州的事了。我會告訴所有人,兄長不幸墜入冰窟,已經沒了。」
「玄德。」
「家族,不可捨棄。」
劉德然轉身登上車輿,眼中滿是決絕。家族是他們的倚仗,他們也要為家族考量,而不是一遇事就躲。
「逆子!」
「你這是禍害顏姓!」
「祖上大賢的名聲,全讓你敗光了!」
安平郡堂陽縣,顏良神情桀驁地跪在祠堂里。
原本挺拔的後背,已經被自家老父親手裡的荊棘抽得皮開肉綻。
「噗,」
李彥吐出一個棗核,語氣懶散:「顏風,你這是老了還是捨不得打?要是我生了這種逆子,早就打殺了。」
顏風猛地瞪大眼:「你有兒子嗎?」
「這人,不知好賴。」
李彥從袖中又摸出一顆干棗塞進嘴裡,慢悠悠地道:「我本來不想來冀州,可架不住夫人和丹兒求。想來雄付也是一樣,你們顏家主脈怎麼說?」
「還用說?」
顏風冷哼一聲,把荊棘丟在顏良面前,斥道:「顏敫派人送來文書,說顏良要是還摻和兵事,就把我們這一脈逐出族譜!」
「逐就逐。」
顏良一臉桀驁:「當年這一脈要是在濟北能活下去,何至於遷來安平堂陽?我學了一身武藝,不求軍功,難道還能進帷幄、登廟堂不成?」
「逆子!」
「殺了都不為過!」
顏風氣得不輕,連忙端起清茶往下壓火氣。
童淵嘆了口氣:「這兩年冀州不太平,我也帶夫人去兗州走了走。聽說顏敫的兒子已經入了蒙學,你們可不能連累主脈啊。」
「你們怎麼說?」
顏風揉了揉臉,滿臉無奈。
李彥端茶盞啜了一口,淡淡道:「我徒弟和雄付的徒弟,在鎮戍司還算有幾分薄面。再加上我們倆跟王越還算熟,保你們一脈應該沒問題。可天子對冀州說過『大漢伐罪無赦』的話,你們總得付出點代價,才能換條生路。」
「依你之言。」
顏風臉色變了幾變,最後陰著臉道:「我一族不能動,勞煩你們跑一趟洛陽。我要跟這逆子去鄴城看著他,有什麼事可以遣人聯絡。」
「可以。」
李彥微微點頭。
童淵起身拍了拍顏良的肩膀,神情複雜:「你有血勇之氣,可肉體凡胎終究比不過天子的將領。以你眼下的氣血和技藝,別說比鎮戍之將了,恐怕連王師的普通士卒都比不上。別自誤了。」
「怎麼可能?」
顏良猛地瞪大眼睛。若說比不上呂布、趙雲那些人,他認;但說連普通小卒都不如?怎麼可能?
「別不信。」
童淵沉聲道:「我和義弟來安平的途中,正好撞見奉先率軍跟蔣奇那一戰。五百人橫掃五千,連個輕傷的都沒有。整場仗不到半個時辰,五千人全滅,沒一個逃出來的。」
「雄付。」
「這事就交給你了。」
顏風從腰間摘下代表堂陽顏氏的符令,重重按在童淵掌心,語氣複雜:「若天子不肯赦顏家,就讓你倆的徒弟好生保住你們自己,別被這逆子牽連了。切記傳訊顏敫,讓他把我們這一脈從族譜里劃出去,免得被天子一併清了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我和義弟盡力而為。」
童淵捏著符令,頷首接下這樁重任。
畢竟他和李彥娶了顏風的妹妹,總要給顏家想條出路。
「文丑呢?」
「他跟我是總角之交。」
顏良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:「我當年做袁氏家將,也是為了能讓族裡在冀州立住腳。」
「再說吧。」
「且看天子之意。」
童淵又拍了拍顏良的肩膀,語氣鄭重:「你是武夫,心裡藏不住事。回鄴城之後便常駐軍中,別在袁紹面前多嘴進言。他讓你做什麼,你就做什麼。若我和義弟所求有了回應,自會有人來跟你接洽。」
「諾。」
「侄兒謝過兩位姑丈。」
顏良滿是苦澀地叩首拜謝。
這可是救一族的恩情,還可能連累兩位姑丈的弟子。
若他再不知好歹,那真是畜生不如了,還學什麼武、求什麼功?
「走了。」
「時間緊。」
李彥從袖中抓出一把干棗放在顏良手裡:「多吃干棗,養氣血。若秋收之前我們替顏姓求不到活路,那你就在天子討伐冀州之前,去刺殺袁本初。死了也好,好歹落個『捨身飼虎』的名頭,能讓你們這一脈活下去。」
「侄兒謹記。」
顏良再次叩首一拜。
李彥和童淵沒有久留。
歇了不過片刻,便縱馬出城,朝洛陽方向疾馳而去。
「捨身飼虎……」
「你可真會出餿主意。」
路上,童淵黑著臉:「那種事天子能信?」
「你說怎麼辦?」
「當年顏良做袁氏家將,顏風難道不知道?」
「不過是求富貴不成,想脫身又深陷其中罷了。」
李彥嗤笑一聲:「這回要是求不下來,顏良捨身就是顏家唯一的活路。至少天子會看在奉先、子龍、佑維他們的面子上,不至於對顏家趕盡殺絕。」
「大禍啊……」
童淵心有戚戚,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人在亂世,身不由己?
可笑。
言不由衷、身不由己、事不由人,全是藉口。
李彥始終記著劉淵的話:士當貴我,更當即知即行、知行合一,方為社稷之才。
顏家的災厄,總要付出代價才能消解。
或許,這就是他們這對結拜兄弟娶了顏家女的代價吧。
三月洛陽。
一夜春風,千樹萬樹梨花開。
劉淵正審視手中的望遠鏡,從上面卸下天工府燒制的透明琉璃片。
「陛下。」
衛覬恭敬道:「這種琉璃燒制極難。不過天工府匯總了大漢和諸多外邦的燒造之法,逐一試驗下來,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大量產出透明琉璃了。」
「嗯。」
劉淵舉起那片透明琉璃,對準照入天祿閣的陽光。不過兩個呼吸的功夫,熾熱的光點就在桌案上引燃了紙張。
「咦?」
衛覬微微一驚。
劉淵屈指彈了彈那片琉璃,淡淡一笑:「尚可一用。」
「陛下聖明。」
衛覬頓時鬆了口氣,接著進言道:「天工府里有人替欽天監打造了一具巨大的望遠鏡,可以觀測星宿。監正李意說,可以把它跟羅盤或遊標卡尺整合在一起,配上經緯圖使用,取代如今以麻繩和木板測量的老法子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讓他們去徐州實地測驗。」
劉淵手指輕叩桌案,沉聲道:「宣李意入閣。」
「諾。」
衛覬作揖退下。
「陛下。」
典韋好奇地湊過來:「天圓地方,移星易宿,這怎麼測量方位啊?」
「天圓地方?」
劉淵側目看了他一眼,笑著反問:「誰說天圓地方了?」
「不是嗎?」
典韋一臉茫然。
「陛下。」
不久,李意步入內閣,不動聲色地瞥了典韋一眼。
殿中尉丞,天子的心腹之人,時常犯迷糊,已是人盡皆知的事了。
「觀星如何?」
劉淵點了點望遠鏡問道。
「有所得。」
李意恭敬道:「臣與禮部尚書正在補天時。」
「哦?」
劉淵眼中閃過一抹訝然:「你們算到多少天了?」
李意恭聲答道:「臣等以日月合朔通其率,推定的年日並無變化,只是余時有變。眼下正在重新契合七曜日,還要分補閏月和閏年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天文之說可勘定?」
劉淵眼中浮起一絲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