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鎮國府,授令司里,戲志才接過荀攸遞迴來的撫軍將軍印,隨手擱在案上。
「這是?」荀攸看了一眼桌案上攤開的公文。
戲志才靠著椅背,淡淡道:「你雖然人在河內,應該也聽說過宗封之法的事。這就是弘農王最後定下來的名單,宗正府呈上去給陛下批閱過,現在送到授令司來了。」
「哦?」荀攸來了興致,「都有哪些人?」
戲志才把名單遞過去:「最出名的就是劉磐。不過更多的還是陳郡、潁川、幷州和三輔那邊的人。」
「有意思,全是陛下已經震懾收服的地方?」荀攸目光掃過名單,「什麼時候動身?鎮戍司撥了多少兵馬?」
「兩日後。聽仲德說,陛下批定的御製里,這次給弘農王撥了三百親衛,外加三校東府水師。算是試驗一下海上登陸的打法,為將來討伐江東做準備。」戲志才不假思索地答道。
「可以。」荀攸把名單遞迴去,「那就不打擾你了,我先去機要司處理一下積壓的公文。」
「行。」戲志才朗笑一聲。這兩年荀攸一直奔波在外,機要司的公文多是下面的人整合,四司合議之後呈遞天祿閣。如今荀攸回來了,他們也能鬆快些。
與此同時,永壽鄉侯府里,趙雲坐在上首如坐針氈。童淵和李彥突然登門拜訪倒沒什麼,可兩位長輩非要婉拒上座,讓他這個小輩坐主位,他一時還真有些不自在。
「子龍,為師想求你一件事。」童淵沒有拿長輩的身份壓人,開口就說了來意,「你幫為師引薦一下鎮國府的軍咨司丞。」
「賈司丞?」趙雲一怔,隨即立刻明白了童淵和李彥為何來洛陽。兩個不入仕的高人以長輩之身求到晚輩的門上,只有滅族大禍才至於此。能讓他們這麼上心的,恐怕只有堂陽顏家了。
「是。」童淵點頭。
他一生收了三個徒弟,唯獨對趙雲傾囊相授,打小都是自家夫人在照顧,還予了名字相承。趙風和顏風、自家夫人顏雲和趙雲、義弟李彥之妻顏雨和趙雨,趙家與顏家多有牽扯,這不是他冒然上門拖累弟子。
「師父,」趙雲指骨捏得發白,語氣鄭重,「沒有人可以違背陛下的御製。就算到了軍咨司,徒兒也沒有一分顏面可講。」
「是嗎?」童淵心中一沉。
李彥眉頭緊蹙,下意識望向門外,似乎他們兩個老傢伙,錯估了冀州之罪的份量。趙雲一介鄉侯、天子親軍統帥,竟然連為顏氏接一條生路的資格都沒有。
「師父,你們以後就留在洛陽生活吧。」趙雲眼中滿是愧疚,「師母和師叔母不會被討伐冀州的兵事波及。」
「加上奉先如何?」李彥抬眸問道,「若不夠,再加上張繡和王越呢?」
「師叔,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」趙雲猛地站起身來,眸子中帶著怒意,「君子群而不黨,小人黨而不群。若真的為了一個顏家把所有人都拖下水,那就是結黨營私!大漢不缺一個呂布,不缺張繡,也不缺趙雲。若為了不臣求活而勾朋結黨,不必陛下御製,我等便可以自戕了。」
他們這些武將最忌諱的就是結黨營私,更忌諱以武脅天子。
別說形成事實,只要冒出個苗頭,都會被軍咨司告誡,被監州尉徹查。
李彥的提議是自尋死路,不是給顏姓求活路。
況且他是天子的臣子,又怎能忤逆陛下御製、讓劉淵蒙羞。
「抱歉,是我孟浪了。」李彥起身作揖。
「師叔,」趙雲連忙避開,無奈道,「師母看著某長大,對小妹和兄長多有厚待。不是雲不孝,是你們所謀的根本行不通。」
童淵端起茶盞一飲而盡:「你可有辦法?」
趙雲想了很久才開口:「只有一個辦法。大漢對附逆不臣有評定標準,為袁紹做將領的可殺,其族為袁紹提供糧草兵源的可滅族;若只是有人附逆袁紹,但族中並未供給錢糧兵源,那麼其人可殺,其族在大漢不可入仕、不可參軍、不可為人師,最多只能從商、耕田。」
李彥追問:「若捨身飼虎呢?」
「瞞不過的。顏良是袁紹的家將,他早年就是門客,這是抹不掉的事實。如果他在討逆之時有功於朝,便如同甘寧那樣的罪軍,至多為罪軍之將,但終生都是負罪之人,其族依舊不入仕、不參軍、不可為人師。」趙雲嘆了口氣,為兩位長輩奔波至此感到心酸。
終生負罪,這就是不赦的含義?
童淵和李彥心中凜然,又有些驚懼。他們是不入仕的人,沒想到如今天子對不臣和附逆者竟然鐵血到這種地步。
「子龍,」童淵思忖道,「可要提前呈稟鎮國府?」
「不必。」趙雲搖頭,「若顏良真的對大漢有功,自有人會看到他的功績。圖謀矇騙陛下,在垂死之際求生路,只會讓機要司更加厭惡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童淵頷首。
臨陣倒戈本就是可笑之事。若真的圖謀赦免顏良和堂陽顏姓,只會令天子威儀掃地,讓伐罪無赦成為虛妄,摧垮大漢天威不可犯的鐵律。
他們終究是鄉野之人,沒想明白其中的關鍵。
經王越和趙雲輪番點撥,才明白自己有多不自量力,王越和趙雲沒有直接把他們砍了或者捆進詔獄,已經是念及舊情了。
臨近日落,趙雲出現在大業宮天祿閣內。
劉淵望著呈遞上來的公文:「童淵、李彥,求保顏姓?」
「臣拒了。」趙雲恭敬道,「若顏良真有悔意,縱然知道前方是死路,也會義無反顧跳下去。
可若他真的動搖了,堂陽顏姓滅之不冤。」
「子龍。」劉淵隨手把奏章丟進廢紙堆,「你年歲也不小了,可有中意之人?需要朕為你賜婚嗎?」
「去吧。」劉淵笑了笑,從桌案上抽起公文開始批閱。
討伐冀州的戰爭里,一個顏家算不得什麼,但無赦就是無赦。
若真是附逆不臣且為袁紹籌備錢糧兵源,縱與趙雲、呂布有牽扯,亦會被誅滅。
「諾。」趙雲作揖退出天祿閣。
大漢討伐冀州的戰爭還未開始,便已動盪不安。
有人求存,有人決死,亦有人為了一條生路奔波不休,顏家並非個例。
尤其冀州是囊括天下大半士族的不臣之地,臨近決死之戰,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。
「辛韜。」荀攸翻看著手中的名刺。
堂下,辛韜躬身敬拜。他的母親是荀攸的姑姑,所以辛家只能求到荀氏頭上。
「不該來。」荀攸目光平淡,「辛姓舉族遷徙冀州,為汝南袁氏謀劃不臣之事。如今大難臨頭來求生路,你當陛下的御製是虛言?」
「兄長,辛家就要亡於冀州了嗎?」辛韜臉色煞白,「難道兄長不念家母的血親之情?」
「某不惦念。不臣便是不臣。」荀攸隨手將名刺一拋,「既然你們辛家選了這條路,與其求活還不如早些自戕。若某能隨陛下親征不臣,必定親手送姑姑上路,並為其披麻戴孝,以還血親之情。」
「兄長……」辛韜臉色大變。
「走吧。」荀攸神情淡漠。
「諾。」辛韜深吸一口氣,恭拜而退。離開府門之後,他徑直去了中樞令府,可惜剛遞上名刺,就被府中僕從持杖打了出來。
「二哥,為何不見兄長?」
東市弘毅坊,上書「鍾」字的府門之內,一個容貌憔悴的婦人坐在大椅上,目光灼灼地望著鍾演。
「兄長不在大漢。」鍾演提筆沾墨,俯首批註書籍,語氣平靜,「小妹,若是為了你、為了郭家、為了整個潁川郭氏來求生路,你就莫要提了。某就是國子監的一個書學博士,你也曉得兄長的性子,他不可能為了郭援害了鍾家。」
「二哥……」婦人苦澀道,「小妹就是一個女人,生來沒什麼主見,只能隨夫家去冀州。但我不能坐視援兒附逆而死啊!」
「然後呢?這是陛下讓郭氏選的附逆嗎?」鍾演放下毛筆,目光銳利起來,「不臣就是不臣,說再多也是不臣。想要隨著袁紹建功立業,眼看覆滅在即又想在大漢求一條生路,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?真以為一個士族就能翻了天?」
「二哥!」婦人起身作揖大拜,「小妹死不足惜,但你要救一救援兒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