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某無能。」鍾演嘆了口氣,「你與他和離吧。」
「援兒呢?」婦人紅著眼眶問。
「死。隨著潁川郭氏一起覆滅。」鍾演語氣平靜,「郭氏自尋死路。你且留在洛陽,等兄長回來之後,我與兄長再為你尋個良家。」
「我……」婦人垂淚而泣。
鍾演猛地一驚,急問道:「你一個人來的洛陽?」
「還有郭永。」婦人哭哭啼啼地答道。
「冀州郭氏。」鍾演拍了拍額頭,嘆道,「你們真是不怕死得不夠快。同族不同宗,若非冀州郭氏拉扯,潁川郭氏又怎麼會上了汝南袁氏的賊船?他還敢來洛陽,是去找奉孝了嗎?」
「嗯。」婦人點了點頭。
士族求權保族,更想追逐功業,每一個決策都是經過利益衡量才選定路線的。
顯然,潁川郭氏受冀州郭氏影響頗深,尤其是郭永當年還是南郡太守,深受汝南袁氏照拂。
如今郭氏不止求到鍾家,更是把支脈之子當成了救命稻草。
「若在往日,某定然一刀殺了你。」郭嘉眸子清冷,不屑道,「可如今你們都是垂死掙扎之人,還是留給大漢的將士們去殺吧。許是能為他們累積些功勳。」
「奉孝……」郭永神情尷尬,又透著驚恐。
郭嘉拂袖道:「勿要多言。某不會救潁川郭氏,更不會救你們冀州郭氏。求利不得便求存,天下什麼好事都讓你們占了?」
「非是如此。」郭永將兩個女童推到前面,神情複雜道,「某自知不臣無赦,男兒也留不下。昱兒與女王便託付給你了。」
「嗯?」郭嘉微微一怔。
郭永恭拜道:「小女生時有異象,自小便別於常人,可為郭家女中君王,故名女王。還望日後勞煩你給她找個好人家,不求大富大貴,只求安樂一生。」
「呵。」郭嘉嗤笑不已,「現在知道求活路了?你們這些人真有意思。女中君王,若袁紹成了,是不是還要與他的幼子聯姻?」
「只求保住小女。」郭永嘆了口氣,再度作揖長拜。
附逆不臣者有所求,洛陽上上下下無人敢沾。
尤其是潁川人,更是對此諱莫如深。
縱然郭永只求兩個女兒一條生路,亦被郭嘉拒絕。
非是他心硬如鐵,而是明白只要開了這條口子,就會有數不盡的麻煩湧來。
一連半月,冀州秘密往來洛陽者不知多少。
直到濟北顏敫寫文傳於天下,不僅將堂陽顏姓逐出族譜,還告誡天下顏姓不可附逆不臣、背叛大漢。
冀州,魏郡鄴城,冀州府內堂。
袁紹神情淡漠地翻看著逢紀和許攸呈上來的密報,全是監士和士間師搜集的、士族遣人前往洛陽求存的證據和名單。
「主公,」許攸神情陰戾道,「連清河崔氏都派人去了。」
「可笑。」袁紹合上名單,冷嘲道,「這些人若真求活成了,反倒會污了劉淵的威名。洛陽的臣卿不會同意,鎮國府的將卒更不會同意。」
「主公明鑑。」許攸恭敬道。
袁紹從中抽出一份書信,沉聲道:「顏良?」
「濟北顏家。」許攸恭敬道,「這是顏家主脈,往上追溯是七十二賢之首的顏回,尊稱復聖顏子。他們可能是怕被顏良將軍牽連禍及主脈,所以把整個堂陽顏姓逐出了族譜。」
「呵,有點意思。」袁紹掃了一眼斷絕關係的書信,「聖賢之後,卻要屈居在天子的威儀之下。不知孔聖之後,未來又會怎麼選?難道劉淵還敢殺了孔文舉?」
「主公,」許攸苦笑道,「孔文舉有罪。」
「嗯?」袁紹一愣。
逢紀在旁附聲道:「主公,當年天子為王太子時,舉薦孔文舉為平原太守,他又勸說平原俊傑禰衡入公羊求學。之後卻反附劉備,推舉其為青州之主。這是大罪,不敬舉主,不尊天子。」
袁紹丟下書信,淡漠道:「孔文舉若死,不冤。你們把這些書信和證據,一併拿到冀州府外燒了。」
「這?」逢紀和許攸驚愕不已。
「挾泰山以超北海,某所不能,亦是不量力之事。詩云:『刑於寡妻,至於兄弟,以御於家邦。』」袁紹靠著大椅,目光平淡,「他們徹底斷了求活之路,連姻親和旁支都不願搭手相救。某今日不計前嫌,恩予眾士,唯決死耳。」
「主公聖明。」逢紀、許攸作揖而拜。
有這番話,冀州府上下還有什麼可求的?大漢王師不可戰勝,但總會流血、總會死傷。
只要天子的軍隊淌了血,他們縱然戰死沙場,也算一場勝利。
袁紹此舉,足以服士人之心。這種豁達寬宥的恩情,讓不少人為之羞愧。
一條必死之路,總有人想讓家族延續下去。
顏良便是軍營里惴惴不安的那個人,滿懷苦澀與悲情。
他沒有等來洛陽的訊息,只等來濟北顏敫的斷絕文書,所以迷茫自己的路在何方,該怎麼保住族人的性命。
是追隨袁紹死戰到底、寧死留個忠義之名?還是遵循李彥之言去刺殺袁紹,留下「捨身飼虎」的好名聲,寄希望於天子開恩,讓堂陽顏姓在討伐中活下來?
「顏弟,來,今日飲酒。」文丑提著陶壇掀開帳幔,朗笑道,「免得你我日後喝不到好酒。」
「兄長,某沒有心情。」顏良端正身形,斂去眼中的惆悵,「這兩日鄴城風傳之事,軍心動盪不安。士氣不存,焉能在軍中飲酒?」
「呵,貪生懼死之徒。」文丑自顧斟酒,不屑道,「臨近決死之戰去洛陽求活路,哪知被人掃地出門,還得主公施恩,可笑至極。」
「兄長,你的家人呢?」顏良無奈舉盞對飲。
文丑臉色微微一沉,嘶啞道:「某若死,她們能獨活嗎?」
「那你不求存嗎?」顏良自嘲一笑,「不知冀州府外燒了多少人的證據,至少冀州府超過七成的人都在托人奔走,只為不被天子清殺。」
文丑複雜道:「顏弟,是為族人憂心?」
「是啊,是某拖累了他們。」顏良眸子黯淡,「主脈發了書信,將堂陽顏姓逐出族譜了。」
「命,逃不脫的命。」文丑搖頭苦笑一聲,「冀州府中,士族求權勢、求存續。我們這些門客搖身一變成了領軍之人,與他們同享富貴,卻要共擔災厄!」
「兄長,你與張文遠交過手?」顏良試探道。
「嗯。」文丑眼中閃過一抹恐懼,「府軍遠不如王師精銳,卻依舊是不可戰勝的存在。
他們就像一群瘋子,哪怕是頂著箭雨鋒矛,都要砍下領軍之人的首級懸在身上。
最可怕的是他們著全甲,而且是極為精良的甲冑,軍械都比我們強出一大截,都似鑌鐵、百鍊鐵鍛造的一般。」
「瘋子。敵寇之首,王師之功。」顏良搖了搖頭,神情中滿是唏噓。
鮮卑和烏桓都滅亡在北府軍的鐵蹄之下。
最精銳的中府軍以及不可戰勝的大漢王師又是何等兇猛?神武軍兩千五百卒,輕而易舉便殲滅數萬人,可怕的是還沒傳出有神武軍卒陣亡的訊息。
怪不得李彥和童淵說他比不上一個王師小卒,又勸他臨陣倒戈,勿要拖累顏姓。
可是求存無果,他又該怎麼做才能保住堂陽顏姓啊!
黑山軍營。
許攸負手而立,望著校場裡厲兵秣馬的軍卒。
張燕坐在大椅上悠然道:「許子遠,你來某的軍營作甚?」
「將軍,」許攸轉身斜睨道,「黑山軍多有領軍的渠帥陣亡,可要冀州府為你們補足將領?」
「可以啊。」張燕眯著眼笑道,「你們要與鎮國府決死一戰,某等生來便與大漢天子不合。只是領軍之人不能太差,更不能太蠢。」
許攸鬆了口氣,試探道:「馬延、張顗如何?」
「沒聽過。」張燕不屑道,「莫要提無名之人。」
「無名之人?」許攸差點吐血。這幾年冀州損兵折將,馬延和張顗算得上驍勇之將了吧!不過張燕說得確實在理,比起其他將領,二人確實沒什麼名望。他想了一會兒,又說:「郭援、袁胤如何?」
「兩個?不多來幾個人?」張燕端起茶盞,嗤笑道,「你們都要與大漢王師決死了,某亦沒有退路。還不如多來幾個人,免得某到時候避戰。」
「額……」許攸神情頓時尷尬不已。
袁紹撤軍回鄴城時曾召開過一次堂議,郭圖、逢紀等人無不是抨擊張燕避戰,若非如此蔣奇他們也不會死。當時張燕當堂拂袖離去。
「呵,」張燕不屑道,「你們想調幾個將領就調幾個將領,但黑山軍的錢糧不能少。若是真敗於大漢王師,某等還得拖家帶口撤回太行山。」
「當得,明日便送來錢糧。」許攸微微一禮,羞臊地離開了軍營。
這張燕說話夾槍帶棒,實在太氣人了。
而且按大漢王師討賊的手段,敗了必定全部殲滅,想帶著錢糧退回太行山簡直是做夢。
不過既然張燕有所索取,便證明他能為冀州、為袁紹而戰。
「忒,奔走之犬。」張燕眼中滿是冷意,不屑地輕啐一口。
這場戰爭,以河內之戰為檄文。
不管世人怎麼猜測,冀州府篤定兩年之內王師必來征伐。
於是在洛陽求存無果的境遇下,冀州大地徹底瘋魔般籌備糧草和軍械,全部送往魏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