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辭從來不知,禾娘主動起來竟是這般光景。
他的魂都快要被勾沒了。
只想死在禾娘身上才好!
整整一夜,禾娘極盡配合主動…
總算哄著他應下三日後,帶她出去之時順帶見見周筠一事。
三日後,城東茶樓。
裴辭包下了整層二樓,臨窗的雅間裡茶香裊裊,周筠早早便到了,一見了禾娘便撲上來,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,眼眶紅紅的,嘴裡卻不肯饒人:「瘦了,裴辭是不是沒給你飯吃?你瞧瞧這下巴尖的,我上回捏你臉的時候還有肉呢。」
禾娘說不出話,只是拉著周筠的手一個勁兒地搖頭,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,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,伸手輕輕碰了碰周筠頸側那道已經結了淡粉色的疤,眼眶更紅了。
周筠笑著拍開她的手,豪氣干雲地說,一道疤換一條命,值了。
兩人正比劃著名說話,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為首的女子身披墨色斗篷,兜帽一摘,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,眉眼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貴氣。
裴辭起身行禮,喚了一聲「長公主」。
來人正是當今聖上的胞姐,大齊的長公主。
禾娘愣在原地,一時不知該如何行禮,卻被長公主幾步上前扶住了手臂。
長公主上下端詳了她一番,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漸漸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,轉頭對裴辭說。
「這便是你寧可折壽也要救的小娘子?確實是個惹人疼的。」
裴辭垂眸不語,耳根卻難得的微微泛了紅。
長公主在主位坐下,執起禾娘的手,語氣不疾不徐,卻字字分明:她此番出宮,是應了裴辭所請。
當年在北朔邊境,長公主遭人暗算,是裴辭單騎深入敵陣將她救回,這份恩情她記了多年。
早在上月,裴辭便遞信求到她面前,旁的什麼都不要,只要她收禾娘做義女。
她這輩子沒有女兒,今日見了禾娘,倒是真心喜歡。
說著便從腕上褪下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,套在了禾娘的手腕上,權當見面禮。
禾娘整個人都懵了。
她看看腕上那隻碧色慾滴的鐲子,又看看裴辭,張了張嘴,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。
裴辭走過來,在她身側坐下,低聲道。
「長公主的義女,便算半個宗室,往後祖父就算再想為難,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動長公主府的人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往後你不再是孤女禾娘,你是長公主府的小娘子,誰也輕賤不了你。」
禾娘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,無聲地淌了滿臉。
原來他早就為她謀劃好了一切……禾娘想說些什麼,嘴唇翕動了半天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是伸出手,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裴辭的手。
裴辭反手將她的手指攏在掌心,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沒有說話,唇角卻彎起了一個心滿意足的弧度。
周筠看了看情況,想要打斷…
就在此時,隔壁雅間的門「砰」地一聲被推開了。
沈執大步跨了進來,銀面具遮了半張臉,可露在外頭的那雙丹鳳眼裡盛滿了怒意與不滿,活像一頭被搶了獵物的狼。
他幾步走到禾娘面前,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擋,目光在長公主臉上掠過,又在裴辭臉上狠狠剜了一眼,最後落在自家妹妹那張淚痕未乾的臉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火氣,轉向長公主微微頷首,聲音硬邦邦的,像含了一塊燒紅的鐵:「大齊長公主殿下,本殿並非有意衝撞。只是我妹妹她有母親,有兄長,有家。她是堂堂北朔的小公主,整個北朔王室如今只有我們兄妹二人。認外人為母,這樁事,請恕本殿不能替她應下。」
沈執話音落地,滿室驟然寂靜。周筠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中,忘了放下。
長公主微微挑起眉梢,目光在沈執臉上停了片刻,又緩緩移向被他擋在身後的禾娘,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打量。
連裴辭都怔了一瞬……他知沈執或許來歷不凡,卻從未想過竟是這等身份。
也未想過,他竟然會是禾娘的兄長!
禾娘從沈執身後探出半個身子,扯了扯兄長的衣袖,仰著臉看他,那雙杏眼裡盛滿了茫然與無措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、沙啞的氣音,是在問。
哥哥,你在說什麼?
沈執轉過身來,看著自家妹妹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樣,心頭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。
他彎下腰,抬手將她額前蹭亂的碎發攏到耳後,動作粗獷卻極盡輕柔,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軟了,方才那股子對著長公主和裴辭的冷硬氣勢,到了她面前便化成了繞指柔。
「綏寶,你聽好。」
他扶著她的肩膀,一字一頓地說。
「你不是什麼孤女,也不是什麼顧家不要的童養媳。你是北朔王室的公主——整個北朔唯一的公主。父親是北朔的君主,母親是北朔的國母,他們一生一世一雙人,北朔王庭不曾有過旁的妃妾。母親這輩子只有你和我兩個孩子,你是她心尖上最柔軟的那塊肉。你丟了之後,她眼睛都差點哭瞎了,這些年來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。如今她日日盼著你回家。」
前些日子剛剛相認,他未來得及將這些事一一說與綏寶。
長公主聽到這裡,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打量終於化開了,變成了一絲瞭然的笑意。
她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回桌上,站起身來,走到沈執面前,目光越過他落在禾娘臉上,端詳了片刻,隨即彎起唇角,語氣溫和平靜,沒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悅。
「原來是北朔的小公主。」
她微微側過頭,看向裴辭,眼中帶了幾分揶揄。
「你倒是會挑,一挑便挑了北朔王室的獨女。這樁婚事,往後可不是你裴家說了算了。」
裴辭垂眸不語,唇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禾娘不是孤女……她是北朔尊貴的小公主。
真好!
長公主收回目光,抬手替禾娘攏了攏肩上被蹭歪的披帛,動作自然而溫和,像是在替自家晚輩整理衣裝。
她低頭看了看禾娘腕上那隻翡翠鐲子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道:「這鐲子還是戴著。認義女的事,有北朔王室在前,本宮自然不好再爭。不過本宮膝下無女,往後你在大齊一日,便當本宮是你的長輩。若有人欺負你,本宮替你出頭。」
說完,她轉身對隨行的侍女吩咐了幾句,便帶著人從容離去,墨色斗篷在樓梯口一晃,便不見了蹤影。
長公主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,雅間裡便只剩了四個人。
周筠還攥著禾娘的手,目光在沈執和裴辭之間轉了一圈,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。
沈執依舊將禾娘擋在身後,那雙丹鳳眼冷冷地盯著裴辭,像是在看一個罪證確鑿的犯人。
「兄長。」
沈執的臉瞬間黑了。
他一把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盞跳了三跳,聲音都高了半拍:「本殿算你哪門子兄長?你……」
他指著裴辭,手指都在發抖,咬牙切齒地壓低了聲音,卻壓不住那股子翻湧的怒氣。
「你無名無分,欺辱我妹妹,還敢叫我兄長?誰給你的臉?」
裴辭面不改色,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語氣依舊平穩,甚至還帶著幾分難得的耐心:「正是因為沒有名分,所以才要儘早補上。兄長息怒。」
「誰是你兄長!」
眼看沈執要掀桌子,周筠當機立斷,一把拉起禾娘的手腕,將她從沈執身後拽了出來,笑嘻嘻地打圓場:「行了行了,你們兩個大男人要吵自己吵,別嚇著我們小禾苗。」
說完便攬著禾娘的肩膀往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