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寒風裡,閆解成佝僂著腰,兩手捅在袖子裡,漫無目的地在門大街上走著。大清早,他就被閆埠貴從被窩裡拎了出來——閆埠貴昨晚上想了一夜,琢磨來琢磨去,覺得自家跟張二河鬧到這地步,頭一個該怪楊瑞華,第二個就是閆解成。
楊瑞華是自個兒婆娘,總不能攆出去,打也不合適。可閆解成是兒子,老子打兒子,天經地義。於是天還沒亮透,他就把閆解成揪起來,攆出門,讓他打零工去。
閆解成分辯道:「爸,你也知道,我現在零工不好找……」
「那就跑遠點!東城區沒有,往西城區跑!我就不信他張二河能把四九城所有的零活路全給你封了!」
沒辦法,閆解成只好早早出來,連早飯都沒吃。這會兒餓得前胸貼後背,可摸摸口袋裡那省了又省攢下的一毛七分錢——要是真買了吃的,下回挨餓怎麼辦?
正走著,腳底下一個沒留意,「吧嗒」一下,好像踩著了什麼軟中帶硬的東西,腳踝跟著一崴。他剛要罵,卻低頭發現,腳底下是個繡花錢包。左右一看,沒人。趕緊把腳挪開,撿起來一捏,硬邦邦的;打開一看,竟是二十多塊錢,還有一張工作證。
老天爺,你這是看我日子苦,補貼我來了?
閆解成眨巴著眼,又四下望望——只有前頭有個女人的身影漸漸走遠。估摸著就是她掉的。
「拿了吧,」一個白色小人在心底攛掇他,「又沒人看見,偷偷藏起來。」
另一個黑色小人卻冒出來:「這可是人家辛辛苦苦掙的工錢,你拿了,她可咋辦,不地道。」
可沒多久,心底那「白色小人」一腳把「黑色小人」踹沒了影。閆解成收起錢包,剛要往懷裡揣——
「這位同志!」那女人竟小跑著折了回來,「您看見一個繡花錢包沒有?」
話音未落,她的目光已落到了閆解成手上的錢包上。
閆解成暗呼好險,得虧沒揣進去,不然可真說不清了。
「同志,這、這是我丟的……」女人氣息微喘地說。
閆解成這才抬眼仔細看去。女人約莫二十出頭,生得那叫一個漂亮:櫻桃小嘴,柳葉眉,因為小跑了幾步,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。風一吹,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氣飄過來——
閆解成一下子痴住了。
「同志?同志!」女人連著叫了幾聲,閆解成這才反應過來。
「哦哦,你…你…你的錢包是吧?行,給…給…給你!」說完就把錢包往前一推。
「噗嗤——」女人笑了,「同志,你就不擔心我是個騙子嗎?你應該問問我叫什麼名字。嗯……繡花錢包里有我的工作證。我叫崔鶯鶯。」
閆解成趕忙手忙腳亂地又把錢包打開,裡面一張工作證,上面赫然寫著:紡織三車間,崔鶯鶯。
「給給給…給你!給你!」閆解成把錢包遞過去。
崔鶯鶯接過錢包:「同志,今天可太謝謝你了!要不是你幫我撿到錢包,我這個月工資都沒了,還得去補工作證,那可太麻煩了。」
「沒…沒事。」閆解成看著漂亮的崔鶯鶯,只感覺耳朵都紅了。
「同志,你叫啥名?」崔鶯鶯問道。
「我…我…我叫閆解成。」
「嗯,那我叫你解成,可以吧?」
「可…可以。」閆解成低著頭。
「解成。我叫崔鶯鶯,應該比你大點。你多大了?」
「我…我20了。」閆解成漲紅著臉。
「20了?那我比你大點,你叫我鶯鶯姐就行。」
「鶯鶯姐……」閆解成的聲音更低了。
「嗯。解成,今天的事可太感謝你了。要不…姐請你吃頓飯吧?」
「不了不了!」閆解成趕忙擺手,可肚子卻不合時宜地「咕咕」叫了起來。
「噗嗤——」崔鶯鶯捂著嘴一笑,笑得眉眼彎彎,風情瞬間流露。閆解成眼睛都直了。
「走吧,解成。」崔鶯鶯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,「姐也就是個普通工人,也請不起你去館子,就一頓滷煮,行不?」
「那…那行吧。」閆解成囁嚅道。
滷煮攤上。
閆解成看著端上來的那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滷煮,嘴角不爭氣地動了動,口水差點流下來,隨即再也顧不得形象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。
崔鶯鶯看著,不時抿嘴輕笑。最後,徵得閆解成同意後,把自己沒吃完的半碗也撥到了他碗裡。
閆解成稀里呼嚕吃完,滿足地一抹嘴:「鶯鶯姐,今兒…這滷煮真好吃。」
「好吃就行。」
兩人從攤子上出來,崔鶯鶯付了錢。
「解成,我都忘了問,你大清早在街上幹啥呢?」
聽到這話,閆解成又低下頭:「我…我早上出來打零工呢。」
「這麼早出來打零工?那你家也住附近嘍?」
「沒有,鶯鶯姐。我住南鑼鼓巷那邊。」
「南鑼鼓巷?」崔鶯鶯輕輕捂住小嘴,「那好遠呢!你怎麼跑這邊來打零工?」
「我…我那邊…那邊打零工的人太多了,我搶不過,所以到這邊碰碰運氣。」
「哦……」崔鶯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「既然這樣……那,那你幫姐買點煤吧?我給你錢。」
「不不不!」閆解成一抹袖子,連忙說道,「鶯鶯姐,你請我吃滷煮了,我哪能再讓你出錢!」
「不行,」崔鶯鶯臉色一板,「一碼歸一碼。姐請你吃飯,是因為你早上幫姐撿到了錢包,還拾金不昧地還給了我。現在你幫我買煤,這是屬於你的體力勞動,我支付給你報酬,這是你應得的。你要是不要錢,那姐不成剝削你了嗎?」
「沒沒沒,姐,我不是這意思……」
「那就把錢收下。」崔鶯鶯一錘定音。
「好…好的,姐。」閆解成只得應下。
崔鶯鶯領著閆解成去了一個小院子。「進來吧,解成。」
閆解成跟著她走進去。小院收拾得挺乾淨。
「我住西廂房。東廂房是馬老爺子一家,正房是胡大嫂一家。」崔鶯鶯介紹著。
正房門口,胡大嫂正在洗衣服,抬眼一看:「喲,鶯鶯回來啦?呦,這小伙子長得可真周正,是你對象吧?」
閆解成瞬間臉紅了。
崔鶯鶯趕緊說道:「胡大嫂,您可別胡說!這是我恩人。早上我下班回來,把發工資的錢包給丟了,多虧解成拾金不昧還給了我。我請他吃了頓飯,這會兒他正要幫我去買點煤呢。」
「哦……」胡大嫂拖長了音調,笑著打量閆解成,「我還以為是你對象了。鶯鶯你還別說,這小伙子配你,我看剛剛好。」
閆解成心裡頓時熱乎起來,聽這意思……鶯鶯姐好像沒對象?那我是不是……有機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