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坐定,張二河便朝南易使了個眼色。南易會意,立刻招呼人開始上菜。
首先便是四道羊肉:清燉羊肉粉絲湯、紅燜羊肉、手抓羊肉,最後一道更是別出心裁——做了一道淮揚名菜藏書羊肉,魚是魯菜經典的糖醋鯉魚,雞則做了川味的宮保雞丁和辣子雞!
菜一上桌,糧食局那幫人的眼睛都直了——這樣一桌宴席他們不是沒見過,可那是從前!眼下是什麼光景?軋鋼廠為了請他們,竟捨得下這樣的血本?眾人眼神不由得變了變,心裡那桿秤,悄悄偏了幾分。
蘇書記也是先一驚,隨即笑著招呼:「來來來,老於、呂局長,都坐。說實話,我也好久沒嘗過羊肉了,今天可是沾了你們的光。」
張二河示意人把酒抱了上來。糧食局幾位領導一看到那沒有標籤的白板酒瓶,眼神頓時熱了——他們都在體制內,深知有些好東西,越是金貴越沒牌子。
等包裝一開,眾人又是一愣:那瓶子做工考究,光是賣相就已足夠唬人。待酒液入喉,綿潤順滑,絲毫沒有尋常白酒的嗆辣。這一下,幾位糧食局領導心裡更熨帖了——軋鋼廠這回,是真把他們當貴客待了。
酒席間,蘇書記率先端起酒杯:「老於、呂局長,我代表軋鋼廠敬你們一杯。今天不管怎麼樣,二位能來,已經是給我們軋鋼廠天大的面子了。來來來!」
對面的於書記和呂局長也趕忙舉杯相迎。一杯飲盡,李懷德緊接著起身敬了一杯,隨後工會主席也跟上。李懷德使了個眼色,張二河會意,立刻上前敬酒。舉完杯,酒液入口的瞬間便悄然轉移到了空間裡——半滴也未入喉。
敬酒過後,李懷德熱情招呼:「來來,於書記、呂局長,動筷子!羊肉就得趁鮮吃。」
主桌上幾位領導還顧及著身份體面,旁邊工會主席陪坐的那一桌,卻早已熱鬧起來——糧食局和軋鋼廠的人個個甩開膀子,吃得毫不客氣。這年頭,能遇上這麼一頓,誰還顧得上矜持?
於書記啃完一根羊肋排,放下骨頭,瞥見自己手下那桌的吃相,臉上不免有些掛不住。蘇書記看在眼裡,笑著拍拍他的肩,「老於,咱倆再走一個?」
「十一年了,上次見面,還是四八年打天津那會兒吧?匆匆一別,沒想到你後來會選擇轉業。」
於書記也有些感慨:「沒辦法,老嘍。你是咋回事?」
蘇書記苦笑:「從前打鬼子、打老蔣,全憑一口氣撐著。眼看要進四九城了,那口氣一松,身子骨就大不如前嘍。後來老上級轉到冶金部,問我跟不跟他來,我就跟著來了。」
「你在軋鋼廠幹得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主要是懷德尊重我。」蘇書記順勢把話頭引向李懷德,「說起來,懷德跟咱們淵源也不遠。他老丈人***,以前跟咱們都是一個師出來的。」
「嚯!還有這層關係!」於書記眼睛一亮,「懷德,來來,這杯一定得喝!你老丈人我還見過呢,不過他那會兒是老師,我就是個大頭兵。」
李懷德趕忙舉杯應下。喝完,他又把張二河推到身前:「於書記、呂局長,今天咱們能有這桌菜,真得多謝二河同志。二河,快,敬於書記和呂局長一杯!」
張二河立刻敬酒,只是酒照例一滴未進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這年月大家肚子裡缺油水,個個都能吃,此時桌上菜餚已經見底,五箱酒也空了三箱。氣氛愈加熱絡,人人臉上泛著紅光。
於書記放下筷子,抹了把嘴,帶著醉意開口:「老蘇,別的都不說了!你們軋鋼廠的糧食,多的我給不了,但就照去年的量,足額供應!不過……粗細糧的比例,還得往下調調。」
蘇書記與李懷德對視一眼,心中暗喜——這頓飯果然沒白請!至於粗細糧比例,眼下只要能填飽肚子,粗糧細糧都是糧。
「於書記、呂局長,真是太感謝了!」兩人齊聲道。
呂局長哈哈一笑:「早知道你們擺的是『鴻門宴』,我跟老於今天就不來了!可這一桌子菜擺上來……奶奶個腿的,我們要是不交代點什麼,往後還不得被你們念叨死?」
「那不能、那不能!」李懷德連連擺手,眾人都大笑起來。
笑聲稍歇,呂局長正了正神色,看向李懷德:「懷德廠長,咱們也算一見如故。有些話,該說我還得說說——本來今天我們局裡不用來這麼多人,可你們楊廠長特意打電話,非要我們領導班子『全體蒞臨』。等我們到了,他倒不見人影了……這裡頭的意味,你我心裡都明白。往後啊,你得當心著點你們這位楊廠長。」
李懷德頓時全懂了——果然是楊立明在背後搗鬼。「呂局長,多謝您提點。不過工作嘛,只要咱們做得正、幹得好,我相信組織上都看得見。」
此時酒勁漸漸上頭,兩位書記先撐不住,先後擺手停杯。李懷德又陪呂局長硬拼了兩輪,終於也歪倒在椅子上,倒下前還不忘交代張二河:「指、指揮司機班……把糧食局的同志……都安全送回去……」
他對面的呂局長也早趴在了桌上。另一邊,工會主席憑著一股狠勁,把糧食局隨行人員也喝倒了好幾個,自己也終於不支,癱在了桌邊。
轉眼間,張二河竟成了全場唯一還清醒的領導。
他搖搖頭,起身招呼司機班的人進來,一一攙扶糧食局的客人上車,每輛車又特意安排一位軋鋼廠的幹部陪同。張二河辦事周到,給每位司機遞了一盒煙,陪送的人也有份——反正這些東西他來得容易,用起來一點也不心疼。
送走糧食局的人,他又指揮著把自家幾位醉倒的領導挨個送回家。等一切安排妥當,張二河擦了把額頭的汗,剛想坐下喘口氣,南易敲門走了進來。
「張科長,宴席還滿意嗎?」
張二河豎起大拇指:「相當不錯!淮揚菜、西北菜、川菜、魯菜……南師傅,沒想到你是個全才啊!」
南易嘿嘿一笑,臉上帶著幾分懷念:「早年家裡開酒樓時,我就好琢磨這個。店裡大師傅知道我是少東家,教手藝也都不藏私,所以學得雜了點……今天能讓領導們吃得滿意,我這身功夫就算沒白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