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二河回到家已快十點了。給他開大門的是閆解放,看到他後眼神有些躲閃。張二河沒多說什麼,回手從兜里掏出招待用剩的半盒煙,隨手扔給他——他知道這小子抽菸。果然,閆解放接住煙,臉上立刻多了幾分笑意,果然是閆家人,有奶就是娘!
「二河叔……」
「嗯,早點歇著。」
張二河擺擺手,進了院子。一抬眼,看見自家窗戶透出的光亮,心頭不由得一暖。
推門進去,關雪正坐在床沿邊等他。
「不是讓你早點睡,別等我了嗎?」
「你不在,我睡不著。」關雪輕聲說,隨即指了指桌子,「桌上有額娘給你熬的醒酒湯。爐子上溫著熱水,正好洗洗。」
她說著就要起身去倒水,張二河趕忙攔住:「別動!你都幾個月身子了,得小心點肚子。」
關雪輕輕笑了笑,沒再堅持。張二河自己走過去,一口喝完醒酒湯,就著熱水洗了臉和腳,這才回到床邊。
「二河,」關雪輕聲說,「今晚上張叔來了。」
「張叔?張國維?他來幹啥?」
「嗯。他也沒說具體啥事,看你不在,坐坐就走了。」
「以後別搭理他,」張二河語氣沉了幾分,「來也別給好臉色。得寸進尺的狗東西。」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另一頭,張國維晚上跑到張二河家,卻撲了個空,只聽說張二河在單位加班。他客套兩句便悻悻離開。
那天被張二河攆出來後,他滿心憋悶,轉頭就去找了自己兒子追問。兒子去年高中畢業,分配進了電子器材廠,這可是好單位。起初兒子不肯說,被逼急了他甚至動了手,這才問出來:兒子能進廠,竟是張二河暗中托的關係。
張國維一下子火氣上涌:「你就不會找我?我是你老子!」
兒子卻漲紅了臉,梗著脖子頂回來:「找你?找你你就知道訓我!這些年要不是二河哥幫著,我能上高中?我哪能進電子器材廠?你知不知道,你天天只顧著自己那套『清高』,從來不管家裡死活!別人家派出所所長過的是什麼日子?咱們家過的又是什麼日子?」
兒子說完,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走了。張國維愣在原地,一晚上翻來覆去沒合眼。他到底哪裡錯了?自己堅持原則,不貪不占,難道不對嗎?
第二天一早,他紅著眼睛到了派出所。剛在辦公室坐下,就有公安過來匯報:
「所長,那個閆埠貴……又審了一晚上了,您看怎麼處理?」
張國維用力揉了揉太陽穴,感到一陣疲乏。「你們審出什麼新情況沒有?他有交代新的東西嗎?」
「沒有,所長。」年輕公安回答,「翻來覆去還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,甚至扯到解放前去。他跟劉倩的事,一個字沒承認,咬死了說自己沒碰過劉倩一根手指頭。」
「這兩天走訪了嗎?街坊鄰居,還有沒有其他證據?」
「走訪了。我們聯繫了當年閆埠貴班上能找到的學生,大部分都問過了。那時候他為了評職稱,確實像模像樣地提過給學生補課,不過也沒堅持幾天,職稱評上就再沒下文了。」
「行吧。」張國維揮揮手,讓年輕公安先出去。
他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,拿起電話撥到了分局。聽完他的匯報,分局局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「如果確實找不到證據,那就先跟報案人溝通一下,按程序,只能先把閆埠貴放了。我們不能單憑指控就給人定罪,這不符合規定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放下電話,張國維想了想,起身穿上外套,叫上兩名公安,徑直往劉倩家去了。
劉倩家在一個大雜院的後院。公安一行人穿過院子時,幾個正在中院聊天的婦女立刻收了聲,目光追著他們的背影,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後院角落只有一間狹小的廂房,劉倩和她母親就住在這裡。此時劉母似乎已經睡下,劉倩正獨自在屋裡洗碗。見到張國維突然出現,她明顯一愣,手忙腳亂地站起身,濕手在衣角上蹭了蹭。
「張、張所長……您坐,您坐。」她慌忙找杯子要去倒水。
「水不喝了,劉倩。」張國維語氣儘量平和,「我來是想再跟你了解一下情況,關於閆埠貴的事。」
「哎,您問。」劉倩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衣角。
「當年閆埠貴欺負你的時候,除了你自己,你還告訴過別人嗎?」
「沒……沒有。」劉倩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他當時嚇唬我,說要是敢講出去,就讓他兒子上我家來鬧。他知道我家沒男人頂門立戶……他還說,我一個女人,這種事傳出去,一輩子就毀了……」
張國維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屋裡的陳設,開口問道:「據我所知,劉倩,你初中畢業以後就沒再上學了。這兩年,你去哪裡了?」
「我…我…」 劉倩支支吾吾。
「劉倩,你得實打實地說。我們這些天也沒閒著,你去了哪裡,我們一清二楚。」
「張所,我…」 劉倩漲紅了臉,聲音哽咽起來,「要不是閆埠貴當時霍霍了我,我能落到那種地步嗎?」
「劉倩,我再問你一遍,」 張國維緊盯不放,「有沒有人在背後指使你?」
「沒有!」 劉倩忽然發了狠,激動地反問,「張所,我就納悶了!你不去把閆埠貴判了,老追著我問幹啥?難道我被他禍害了,還能怪我嗎?」 說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張國維被她這一連串質問弄得有些慌了手腳:「我…我不是那個意思。行吧,今天就先到這裡。」
他有些灰溜溜地從屋裡出來。
劉倩等他走後,默默給母親掖好被角,圍上圍巾,出門去找大狗哥了。
張國維回到派出所,讓人把閆埠貴帶了上來。
閆埠貴一見他,眼神亮了:「張所,你們是不是調查清楚了?」
「我們現在確實沒有找到新證據,」 張國維語氣嚴肅,「但我得警告你,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。只要你幹了,我們遲早能拿到證據。」
「張所,我真沒幹!」 閆埠貴恨不得指天發誓。
張國維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:「行,你最好記住今天的話。我們先暫時放你出去,但不准離開本地。以後找到新證據,隨時傳喚你,你必須隨叫隨到,聽到沒有?」
「聽到了,張所。」 閆埠貴按捺住激動。
張國維沒再說話,只是揮揮手。兩名公安上前解開了他手上的銬子。
閆埠貴看看公安,又小心地瞅了瞅張國維,這才腳步輕輕地挪出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