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裡,閆埠貴緩緩睜開眼,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。
這是哪兒?
他想掙扎著坐起來,卻發現渾身使不上勁,只能小心地轉動脖子。
「有人嗎……有人嗎?」
楊瑞華昨晚一夜沒睡,在醫院又哭了一場,這會兒正趴在床邊打盹。閆埠貴喊了兩聲,她才迷迷糊糊聽見,趕緊揉了揉眼睛。
「老閆?」
「瑞華……是你嗎?」閆埠貴艱難地轉過頭。
「是我呀老閆!你醒了!」
「我……這是在哪兒?」
「在醫院。你昨天在學校吐血暈倒了,是學校把你送來的。」
閆埠貴眨了眨眼,記憶慢慢回籠——校長辦公室……停職……一口血噴出來……
「是學校把我送來的?那……醫藥費也是學校交的?」
楊瑞華一愣——自己這男人真是財迷到了家,這時候還惦記醫藥費。
她沒好氣地說:「是,學校付的。」
「那就行……」閆埠貴長出一口氣,接著又問,「我是摔著胳膊了?還是摔著哪兒了?怎麼渾身動彈不了?」
「老閆……」楊瑞華一時不知該怎麼開口。
「你快說呀!」閆埠貴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老閆,你……你偏癱了。」
「啥?!」閆埠貴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。他想掙扎,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一樣,紋絲不動。
「你胡說什麼!我怎麼會偏癱?!」
「大夫說你是氣血攻心……昨天就警告過不能情緒激動,可你在學校又……」楊瑞華說不下去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,閆埠貴一動不動。楊瑞華擔心地把手探到他鼻子前——
「我還沒死呢!」閆埠貴沒好氣地回道。
「哦……那就好。」
「瑞華,學校領導……沒再說別的?把我送醫院,就沒說怎麼安排?」
「說了。」楊瑞華低聲道,「校長說,可以讓我去學校頂崗……但不是當老師,是當清潔工,每個月二十二塊。學校只承擔這次的醫藥費,以後……就不管了。」
「那不行!」閆埠貴急道,「我當老師一個月四十二塊五,加上補貼能過四十五!你當清潔工哪有這麼多?再說,我要是正常退休,以後住院學校還得承擔一大半,我自己只出一點。要是你頂了崗……我以後怎麼辦?」
楊瑞華跌坐回椅子上:「老閆,可要是學校真不管了……咋辦?」
「不管了我就……」
閆埠貴突然想起自己還背著案子。學校要是借這個由頭把他開除,也完全說得過去。
他張了張嘴,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,再也說不出來。
第二天上午,成校長來醫院探視。閆埠貴還是不死心,想再爭取爭取。成校長見他仍拖著不鬆口,便淡淡說道:
「閆老師,既然您不同意之前的方案,那我們就執行規定——您暫時停職。等公安那邊調查清楚,您身體也養好了,再談復職的事吧。」
說完轉身要走。
閆埠貴急了——校長這一走倒是簡單,可家裡如今底子被偷空,閆解成又傻了,剩下三個還在上學,家裡沒一點進項,遲早得餓死。
人到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
「校長……校長!」他啞著嗓子喊,「我、我同意……我同意讓我媳婦頂崗。」
成校長走到門口才聽見這話,心裡也鬆了口氣。畢竟學校也不能真看著閆家人餓死,現在閆埠貴妥協了,事情就好辦。
「那就這樣,閆老師。您的醫藥費學校已經結清了,等您出院安頓好,就讓您愛人到學校找我,我給她辦轉崗手續。」
「麻、麻煩您了,校長。」閆埠貴頹然道。
「沒事,您好好休息。」
等校長離開,閆埠貴躺在床上半天沒吭聲。楊瑞華小心地問:「老閆,咋了?」
「瑞華,」他緩緩開口,「等你上了班,每月工資得交到我手裡,我來管。」
「……行,我知道了。」
「還有,把解成也打發出去。如今家裡養不起閒人,讓他打零工去。」
「解成?」楊瑞華突然想起昨天匆忙離家,把傻了的閆解成一個人丟在了家裡。她「噌」地站起來——
「一驚一乍的,咋了?」閆埠貴不滿道。
「我昨天走的時候,解成還在家……他要是跑了可咋辦?!」
閆埠貴也急了——老大可還欠著他三根金條呢!傻了還能治,要是跑了,金條可就徹底打水漂了!
「那你還不趕緊回去找?!」
楊瑞華慌慌忙忙往家跑,上氣不接下氣衝進院子,見家門開著,心裡一緊,趕緊掀簾進屋——
「媽……」裡間傳來閆解放的聲音。
楊瑞華一愣,只見閆解放從裡屋走出來,臉上帶著埋怨:
「昨天你跟我爸跑哪兒去了?把我大哥一個人撇家裡!幸虧解曠和解娣放學回來發現不對勁,跑到學校找我,不然大哥昨兒就得餓死!」
「你大哥呢?」
「在裡面躺著呢。昨天回來餓暈了,我晚上餵了點兒棒子麵粥,這會兒還睡著。」
「那就好……」楊瑞華鬆了口氣,「解放,媽跟你爸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「解曠和解娣呢?」
「我打發他們上學去了。我……我在學校請了假。」閆解放答道。
「那這樣,解放,你今天把你哥帶上,去學校再請兩天——我還得在醫院照顧你爸幾天。」
「媽,我爸咋了?」
楊瑞華鼻子一酸,低聲道:
「你爸……偏癱了。」
「啥?!」閆解放一下子呆住了,「我爸……癱瘓了?」
「嗯。」楊瑞華抹了抹眼角,「他昨天在學校聽說被停職,一口氣沒上來,氣血攻心……就癱了。」
「那……那現在咋辦呀?」閆解放的聲音低了下去,眼裡滿是慌亂,「爸癱了,大哥傻了……我們家是不是……完了?」
楊瑞華抹了把眼淚:「解放,學校答應讓我去頂崗,到清潔隊上班,一個月給二十二塊。現在家裡這情況……已經供不起你繼續念中學了。要不你去跟校長商量商量,現在退學,興許還能退點學費?」
「媽,可我就差一年就初三畢業了呀!」閆解放有些不情願,「要是拿了初中畢業證,找工作是不是能好點?我現在退學,沒學歷,只能幹苦力……不如把畢業證拿到手,到時候去街道辦登記,興許還能分個工作呢。」
「你想啥呢?」楊瑞華眼睛一翻,「你哥登記了好幾年,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!」
「那……那也比扛大包強呀。」閆解放弱弱地回道。
「行了,我回醫院跟你爸商量商量吧。這兩天你先請著假,把家裡照顧好了。」
「哦……」閆解放不情願地應了一聲,又問,「媽,我爸……就真沒恢復的可能了嗎?」
楊瑞華長嘆一聲:「估摸著……希望太小了。」
屋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窗外,賈張氏躡手躡腳地蹲在牆根,聽得兩眼放光。等裡頭沒聲了,她才悄悄起身,踮著腳溜回中院。
這可是個大新聞吶!閆老西竟然癱了!怪不得昨天他家門大開著……原來是出了這等事!
她心裡痒痒的,腳下生風——不行,得趕緊把這消息給院裡人都說道說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