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懷德踩著廣播聲的尾音走進辦公樓。他沒回自己辦公室,而是徑直來到張二河這裡。推門進去時,張二河正埋頭簽字。
李懷德坐下,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圈,隨即皺起眉:
「二河,你再怎麼說也是採購科一把手,辦公室怎麼簡陋成這樣?」
「嗨,李哥,」張二河簽完最後一份文件,站起身,「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這個採購科長一個月能在辦公室待幾天?夠用就行了。」
「這不是擺設問題,這是待遇問題。」李懷德搖搖頭,「回頭我讓後勤科的人給你重新收拾一下。」
「那行。」張二河笑笑,「今天找我,是為早上的通報?」
「聽到了?」
「聽到了。估摸著昨天楊立民沒少出血吧?」
「那可不。」李懷德壓低聲音,「下個月財務科長退休,推薦權歸我了。另外,人事科那邊有個副科長位置,蘇書記也推了他的人。」
張二河挑眉:「好嘛,楊立民手裡三個實權部門——生產、人事、財務,這一下子被你們撬走兩個?」
李懷德神色卻嚴肅起來:「這說明……楊立民被拿住把柄的可能性更大了。不然他不會這麼不甘心地把權力交出來。」
「所以,查他的事還得抓緊。」
李懷德點點頭,昨晚回去就跟老丈人通了氣,那邊也答應會儘快調查楊立民的履歷。
街道辦,前王主任這會兒正一臉苦相。
大清早,楊瑞華就直挺挺跪在街道辦門口。王主任本來今天要去區里開會,一個電話被叫了回來。她強壓著火氣開口:
「楊瑞華,你這是幹什麼?」
「王主任,」楊瑞華梗著脖子,「為什麼我們家不能辦貧困戶?」
王主任一聽頭更疼了:「之前幹事沒跟你解釋嗎?」
「解釋是解釋了,可是——」
「沒什麼可是!」王主任打斷她,「你們家是小業主成分,按規定暫時不能申請貧困戶。」
「王主任,之前摸底的時候我們家是有鋪子,可後來賣了呀!賣的錢還被偷了,我在派出所立過案的!現在我們家就是正兒八經的貧困戶!我一個月就22塊錢工資,老頭子癱在床上,大兒子傻了,下面還有三個小的要上學……王主任,我是真沒法子了呀!」
王主任正要說話,電話鈴響了。她趕緊過去接起來:
「你好,這裡是交道口街道辦。」
那頭聲音很沖:「我找王秋菊!」
「我就是。」
「你這個街道辦主任還能不能幹了?大清早讓人跪在門口,你們街道辦是什麼衙門嗎?!」
「領導,不是我們讓她跪的,是她自己……」
「我不管她怎麼樣!群眾跪在街道辦門口,造成什麼影響?這責任你背得起嗎?!」
一頓劈頭蓋臉的罵,王主任只能苦哈哈聽著。等那邊罵夠了,才問起具體緣由。王主任趕緊把楊瑞華家的情況解釋了一遍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:「所以現在是,她家收入確實困難,但成分卡住了?」
「對對,貧困戶要求成分清白,這個我們實在……」
「你是豬腦子嗎?」那頭忽然說,「她家收入符合標準,你就不會讓她家收入『不符合』標準?」
王主任一愣:「這……怎麼辦?」
「……豬腦子,這還要我教?」電話啪一聲掛斷了。
掛了電話,王主任沒好氣地瞪了楊瑞華一眼:
「楊瑞華,跑到街道辦大門口下跪——這主意是你們家閆埠貴想出來的吧?」
楊瑞華心裡一緊,嘴上忙解釋:「沒有沒有,我就是……」
「行了別狡辯了,」王主任不耐煩地打斷,「就你這腦子,想不出這樣的損招。回去告訴閆埠貴,讓他把心思往正處使,別天天盤算這些歪門邪道!」
「那王主任,我們家申請貧困戶的事……」
「你先回去,等我們調查清楚了會通知你。」
「行……那麻煩您了王主任。」
「知道麻煩我還搞這一套!」王主任沒好氣地擺擺手,把人攆走了。
回頭她就把負責街道衛生的幹事叫來,問了問哪些公廁崗位缺人。幹事想了想說:「南鑼鼓巷那邊幾個公廁的石師傅正要退休。」
「行,那就讓閆家派人頂上。」王主任頓了頓,
「要是他們不干呢?」
「不干?不干咱們就有理由了——街道介紹了工作,是他們自己不願意干。」
下午,街道辦的幹事就上了閆埠貴家的門。
「啥?讓我們家出個人去掏廁所?」楊瑞華一聽就愣住了。
「對。」幹事板著臉,瞥了眼一旁的閆埠貴——今天早上因為下跪的事,王主任被上頭訓得不輕,回頭就把他這個負責95號院的幹事也訓了一頓,這會兒正氣不順呢。
「可我們家老大那樣……」楊瑞華手足無措。
「你們家不是有閆解放嗎?」幹事撂下這句話,轉身就走了。
「老閆,這可咋辦呀?」幹事一走,楊瑞華就急著找閆埠貴拿主意。
閆埠貴苦笑著搖搖頭:「老楊,這是王主任在報復咱們呀!」
「啊?」楊瑞華傻了眼,隨後直接哭出聲來,「我早就說了,你那招不頂用,你非讓我去跪……現在把王主任得罪死了吧!」
閆埠貴低著頭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:「讓解放退學吧,去幹這份工。咱家總不能真等死吧?」
「解放?」楊瑞華憂心忡忡,「他願意去嗎?」
「願不願意……都得他頂上了!」
果然,晚上閆解放一回來,聽說要自己退學去掏糞,當場就炸了:
「爸、媽,你們怎麼想的?我眼看著就要初中畢業了!等畢了業去街道辦登記,好歹能有個正式工作,怎麼不比當臨時工掏糞強?」
「老二……」楊瑞華面色痛苦。
閆埠貴卻異常冷靜:「街道辦登記分配工作?這話你也就聽聽。你哥登記多少年了,有信兒嗎?」
「那不是……那不是以前咱家成分……」閆解放聲音小了下去。
「我告訴你閆解放,咱家現在能指望的也就你了。你要不去掏糞,那這學也別上了,咱一家湊一塊等死算了。」閆埠貴語氣硬邦邦的,「或者你不想掏糞也行,明天起,把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錢全還回來,咱們分家。」
「爸!我上學哪兒來的錢啊!」
「反正就兩條路:要麼給錢,你愛幹嘛幹嘛;要麼退學去掏糞。你自己選。」
閆解放氣得渾身發抖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……你們都逼我!我啥也不選!」說完轉身就跑。
楊瑞華急著要追,卻被閆埠貴喊住:「回來!追什麼追,放心,他會回來的——手裡一毛錢沒有,出去能幹啥?」
楊瑞華怔怔地看著閆埠貴。以前的閆埠貴多少還有點人情味,可如今他眼裡只剩下冰冷的算計了。
閆埠貴算得很準。半夜,又冷又餓的閆解放垂頭喪氣地回了家。
閆埠貴看著他:「想清楚了?」
閆解放悶頭喝完一碗稀薄的棒子麵粥,終於啞著嗓子說:「……想清楚了。」
「那就行。明天讓你媽帶你去學校辦退學,然後到街道辦報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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