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定主意後,劉光天隨便應付了幾句,便藉口要幫家裡幹活,匆匆離開了。
等他走遠,剛才那幾人對視一眼,也急忙各自散去。
劉光天到家時還是中午。
二大媽瞥見他,有些意外:「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」往常劉光天溜出去,最早也得劉海中快下班才回來。
不過她也沒多問,拿了鞋墊就往前院去了——劉海中雖然不准她傳閒話,可沒說不讓聽。
等二大媽走遠了,劉光天閃身進屋,輕輕插上門。
先躲在門後張望片刻,確認院裡沒人回來,這才踮著腳挪到柜子前。
學著那日劉海中站定的位置,他拉開了櫃門。
裡面只有家裡的舊衣服。
劉光天翻找幾下,什麼都沒摸著。
「不對啊,那天他明明就站這兒……」
他又拉開其他抽屜,依舊空空蕩蕩。
錢去哪兒了?
找了好一陣,劉光天有些泄氣。
可印象中劉海中確實是在這個位置翻動的……
等等。
他蹲下身子,發現最下面的抽屜似乎比上面的薄一些。
用力一拉——果然,抽屜底下竟還有一層暗格。
劉光天屏住呼吸,小心抽出隔板。
一疊厚厚的錢赫然躺在裡面。
但他的目光卻被錢下面壓著的一樣東西抓住了:那是一封信。
他把錢挪到一旁,輕輕抽出信封。
剛拿起,一張照片從裡面滑落出來。
劉光天撿起照片,只看了一眼,瞳孔一下子縮了起來——
照片上的劉海中,穿一身土黃色軍裝,戴著軍帽,神情嚴肅。
這身打扮……越看越不對勁。
他猛地想起之前在學校看話劇時,台上日本鬼子穿的,不就是這樣的衣服嗎?
難道他爸是……大佐?
壞了。
劉光天心跳如擂鼓,渾身發冷:
「我他媽的……成小鬼子了?」
劉光天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
自己好端端的怎麼就成了……小鬼子呢?
手裡的信封隨著他鬆開的手指節滑落,掉在地上時,一下子從裡面飄出一張泛黃的紙。
劉光天慌忙拾起,抽出信紙,急急展開閱讀。
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:
兒今伏案作書,筆重千鈞。近來每見報章所載,聞街頭巷議,東瀛之勢如秋後寒蟬,初時喧囂漸作蕭瑟。兒常於深夜秉燭獨坐,見燈花爆裂竟驚惶不能自已,始知昔日所謂「共榮」之景,不過鏡花水月。
猶記去歲櫻花開時,司令部庭中設宴,太君醉中揮刀斬落花枝,大笑謂「帝國榮光如櫻花永綻」。今晨經過彼處,但見斷垣殘壁間,唯有野草萋萋。昨日傳令兵密語,謂「本土已備焦土之策」,兒聞之股慄,茶盞傾覆猶不自覺。
兒此生大錯有三:一錯將豺狼作親朋,二錯以砒霜為蜜糖,三錯舍祖宗墳塋而拜異族神壇。每見城內新添餓殍,輒憶故園麥香;每聞「討伐」捷報,便似見鄉親淚眼。今悔之晚矣,此身已污,如墜深淵寒潭。
今乘亂局稍啟,已暗備舟楫。此去波譎雲詭,料無生還之望。家中堂前燕子,可另覓新主;祠堂祖宗牌位,萬勿留逆子名姓。倘有官府查問,但言孽子早歿於亂軍可也。
臨行前潛至城南,隔河遙望故里炊煙,三叩首而額血染塵。此非訣別——罪人不配言別,實乃永墮。願來世得返神州,為牛為馬,贖此一身罪愆。
殘月將沉,汽笛催發。最後碎銀若干,縫於舊襖夾層,托跑單幫者混出關卡。自此天涯陌路,父母只當未生此兒。
不肖子
泣血絕筆
民國三十四年春深
信末的署名,赫然是「劉江中」三個字。
劉江中?
他愣了片刻,記憶猛地被拽回多年以前——只有小時候跟著劉海中給爺爺奶奶上墳時,才在旁邊一座孤墳的碑上見過這個名字。當時他隨口問了一句「這是誰」,卻換來劉海中的一頓暴打。事後,劉海中只對大哥劉光齊解釋過:那是他們早些年死在外頭的大伯。
原來……照片上的人是大伯。
劉光天長長鬆了口氣,隨即又苦笑著喃喃:「我就說嘛……就我爸那草包,哪能當上鬼子的官……」
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,一股更深的寒意便竄了上來——
大伯是漢奸。
那他們家,不就是漢奸的親屬?
這要是被人捅出去……
劉光天想了半晌,最終還是咬咬牙,把東西原樣放回原處,躺回自己的小床上。晚上劉光福叫他吃飯,他也沒去。
劉海中在那邊罵罵咧咧:「慣的!打一頓怎麼了?誰家孩子不是打過來的?就他金貴!打了還不吃飯?餓著吧,餓死算球!」
這話讓劉光天心裡憤恨不已。有什麼好事都只想著大哥劉光齊,偏偏劉海中卻把那種能讓全家遭殃的東西藏在家裡——他到底想幹什麼?
第二天,劉光天像往常一樣跟那群人混在一起,他們卻帶他去了城郊,看人遊街、勞改。被看管得最嚴、幹活最苦的,是幾個漢奸的家屬,還得賠著笑臉。這一幕把劉光天嚇得不輕,當天晚上就做起了噩夢。
接下來幾天,他備受煎熬。一方面,他提心弔膽——家裡那些東西要是被人發現、舉報出去,那就全完了;另一方面,在家裡他又被劉海中罵得抬不起頭。一個念頭漸漸冒了出來:不如自己去舉報劉海中,和他劃清界限。
這幾天他沒少打聽,聽說只要把漢奸特務舉報出來,並且劃清界限,就能繼續過日子。要是能把劉海中的錢都偷出來,再拿著那照片和信去舉報,順便徹底和這個家切斷關係……那以後他劉光天就能一個人過,甚至可能有工作,再也不受牽連。
這個念頭一出,劉光天心裡就熱了起來。可轉念一想,要是全家都被抓去農場勞改……雖然劉海中和二大媽對自己不好,但至少讓自己吃飽了飯。想到這裡,他又猶豫了。
晚上回到家,卻看見劉海中鐵青著臉。劉光天有些惶恐,躡手躡腳想溜回自己房間。
「站住!」劉海中大喝一聲。
劉光天轉過頭,擠出一絲笑:「爸,怎麼了?」
「啪」一聲,劉海中把他藏在被窩裡的煙扔到桌上:「這是咋回事?你哪來的錢買這麼好的煙?」
「爸,這煙不是我買的,是別人給的。」
「哼!」劉海中冷笑,「笑話!你一個街溜子,誰給你煙?」
「是……是前院的二河叔給我的。」
「他給你?」劉海中狐疑地盯著他,「他為什麼給你?」
「我、我也不知道啊……他就給我了。」
「還敢撒謊!說,是不是偷的?」
「爸,我沒偷!」劉光天趕忙辯解。
「老婆子,把我的皮帶拿來!這混小子算是養歪了,不但偷東西,還敢撒謊!我一七級鍛工,院裡的二大爺,他張二河都沒說給我一根煙,你一個街溜子,何德何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