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張二河叮囑女兒的時候,對面西廂房裡,從中院開會回來的閆解放把減定量的消息告訴了楊瑞華。
楊瑞華一臉擔憂:「解放,你聽清楚了嗎?真是減定量?」
閆解放不耐煩地回道:「就是以前那王幹事親口說的,我這麼個大人,耳朵又沒聾。」
「哎呦!」楊瑞華一拍大腿,「這可咋辦呀?咱們家現在就指著把細糧換成粗糧湊合著吃,再減定量,日子沒法過了!」
「咳咳……」床上的閆埠貴掙扎著坐起來,「是又減定量了?」
「老閆,你快躺著吧!」楊瑞華趕忙勸道,「大夫說你得多躺,別起來著涼,再折騰家裡了。」
閆埠貴不滿地瞪了她一眼——當初坐小板車,他讓換個大點的輪子,自己能挪回去,可這老婆子非說小輪子便宜,結果那天被大雨澆透了。院裡人也沒一個好東西,他以前當三大爺時好歹為院子做過事,現在連扶他一把都不肯。
「爸,媽,」閆解放猶豫半天還是開口,「我想好了,我那糧食,以後每個月就單獨給我做吧,別再分到一起了。」
「啊?」楊瑞華臉色一變,「解放,你這啥意思?要分家?」
「不是分家不分家的事!」閆解放也動了怒,「我算過了,之前一個月27斤糧,最少有七八斤填到家裡,害得我每天出去幹活都餓肚子。現在定量再減,要是還貼補家裡,我就得餓死!爸,媽,別怪我,我也想好好活下去。這個家,就靠我動彈著撐著,我要是餓出病來,家就完了。」
這話糙理不糙。閆埠貴和楊瑞華都明白,沒閆解放撐著,這個家早就散了。
閆埠貴看了看面露掙扎的楊瑞華,又看了看一臉堅決的閆解放,長嘆一口氣:「老楊,趕明兒開始,給解成一天一個窩頭,解娣那丫頭一天兩個窩頭吧。」
「老閆!」楊瑞華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,「解成跟解娣也是你的骨肉呀!」
「我知道。」閆埠貴幹瘦的臉上也淌下淚來,「可我也想把他們拉扯大,可這世道不允許啊。今年定量已經減了,地里收成也沒指望,明年只會更難。現在心不狠,明年全家人都得餓死!」他抹了把淚,聲音發顫,「老楊,別怪我心狠,要怪就怪這世道吧。」說罷,他哆嗦著躺回床上。
閆解放聽著這話,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,最後卻什麼也沒說,緩緩走出了屋子。
楊瑞華坐在那裡,臉色陰晴不定。四個孩子都是心頭肉,可老閆說得對,總不能為了傻了的解成,讓全家人陪葬。她掙扎著起身,走到堂屋——自打閆解成傻了,就在這兒給他搭了地鋪。
看著睡著的閆解成,楊瑞華的眼淚又下來了:「解成,別怪爹和娘……下輩子投個好人家,別再到我們這樣的窮人家來了……」她說著,眼淚模糊了視線,沒看見裹著被子的閆解成身體不自覺地顫了一下。
楊瑞華走後,地上的閆解成慢慢轉過身子。剛才家裡人的談話,他聽得一清二楚。「該死的閆埠貴,竟然想把我活活餓死!說得那麼冠冕堂皇,你怎麼不少吃點?你個癱子死了才是給家裡減負!」
其實四個多月前,閆解成就已經好了,只是他不願接受現實。現在這樣多好,躺著就有吃的,雖然吃不飽,但躺著也能挨一挨。他本想一直裝傻下去,可如今家裡要餓死他,為了自己的活路,他知道,必須行動起來了。
第二天早上,閆解成還像往常一樣躺著裝睡,閆解放走過來粗暴地踹了他兩腳,把他踹醒後帶出去上了廁所,回來又用繩子把他拴在了門環上。楊瑞華過來遞給他一個窩頭,不忍心多看,轉身上班去了。
閆解成拿著窩頭慢慢吃完,等到九點多,估摸著閆埠貴睡熟了,他悄摸摸地站起來,解開繩子,從大衣櫃下面摸出家裡的戶口本和糧本,徑直往街道辦跑——他要跟閆埠貴徹底分家。
「王主任,」閆解成舔了舔嘴唇,跑了一路有些喘,「我好了。」
「好了就行。」王秋菊點點頭,「你這是……」
閆解成晃了晃手裡的戶口本和糧本:「王主任,我要分家。」
「啥?你也要分家?」王秋菊臉色一沉。95號四合院已經有劉光天、劉光福兄弟跟父親分家,沒想到閆解成剛好轉就有樣學樣。
「對。」閆解成哪顧得上王秋菊的臉色,再不分家,他真要被餓死了。
「你為啥要分家?」
閆解成不想家醜外揚,支支吾吾的。王秋菊看出不對:「閆解成,你是不是又想偷偷幹什麼?」
「沒有,王主任,我沒有!」閆解成急忙辯解。
「那上次你爸的黃魚是誰偷的?」
閆解成臉漲得通紅,索性豁出去了:「反正我就要跟閆埠貴分家!」
「不說個正當理由,街道辦是不會插手的。」王秋菊轉身要走。
「王主任,我說!我說!」閆解成急了。
王秋菊轉過頭,他紅著臉喊道:「閆埠貴他們要餓死我!就因為定量減了,家裡吃不飽,他們就想拿我的定量補貼家裡,我不想被餓死,所以要分家!」
這話一出,街道辦里的人都圍了出來——都六零年了,竟然還有這種事。王秋菊一看,趕緊板起臉:「都回去!」
大夥雖回了辦公室,卻都貼在窗子上看。王秋菊沒辦法,狠狠瞪了閆解成一眼,把他領進了自己辦公室。
「閆解成,這種事可不能胡編亂造。」王秋菊鐵青著臉說。
「我沒胡編亂造!」閆解成急忙辯解,「王主任,昨天晚上您是不是去我們院了?宣布減定量的事。」
王秋菊點點頭。
「您走以後,閆解放回來把消息告訴了閆埠貴和我媽。」閆解成接著說,「閆解放說他要上班,糧食不能再補貼家裡。然後閆埠貴就決定,每天只給我一個窩頭。王主任,我這麼大的小伙子,一天一個窩頭,您覺得我能不被餓死嗎?我就是想好好活下去,這有什麼錯?」
王秋菊聽完,臉上原本帶著的幾分懷疑和憤慨漸漸變了。閆解成的話很直白,他要的不過是活下去。她嘆了口氣:「這事……我得晚上去你們院,跟你爸你媽商量一下。」
「這有啥可商量的?」閆解成急了,「我願意分家,什麼都不要,就想保住自己的定量!」
「那也不行,分家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。」王秋菊堅持道,「今晚上我去你們家再說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