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院老謝家,快六點的時候,老錢才拖著步子慢慢進了院子。他在木材廠上班,廠子比軋鋼廠遠,又沒自行車,所以每天比院裡其他人上班早、下班晚。
自打糧食定量消減後,院子裡比以前安靜了太多。大人孩子大多吃不飽,基本都在炕上躺著,老謝家也不例外。
老謝推開門,見炕上躺著老太太,卻沒看到孫子,便問:「老伴,田娃那小子呢?」
老太太坐起來揉了揉眼睛:「中午說出去玩了。」
「看來還是讓這小子吃太飽了。」老謝嘀咕著,別家孩子吃不飽沒力氣玩,他倒還能跑出去。說著,他從兜里掏出自己剩下的半個窩頭:「正好,這半個你吃了吧。」
老太太接過窩頭啃起來,邊啃邊念叨:「還是你們當工人的好。幸虧那時候你咬緊牙關,把兒子的崗位要到手裡,不然趕上這光景,咱倆早餓死了。」
老謝得意地點點頭。
老太太吃著吃著,突然犯了嘀咕:「老頭子,咱們現在這麼省著,田娃他……」
「我怎麼餓著他了?怎麼虐待他了?」老錢頭一擺,眼神緊緊盯著老太婆,「哪回沒給他糧食?他瘦那是自找的。咱倆帶他這麼些年,沒想到還是個白眼狼,養不熟,心裡就惦記著那跑了的媽。虧我以前對他多好!要不是那天聽見,說他長大要找他娘去,等咱們老得動不了,他說不定就把咱們趕到街上餓死!」
「不會吧?」老太太有些遲疑,「再怎麼說我們也是他爺爺奶奶。」
「哼!他心思全在他那媽身上呢。」老謝冷哼一聲,「要我說,咱倆養老也別指著他。我想著呢,老大的兒子已經13了,我跟廠里問過,18就能接崗。我這把老骨頭再扛5年,到時候讓大孫子接了崗位,咱們就帶著田娃回村里,把這院子讓給老大的兒子。他念著這份情,肯定得給咱們養老。」
「可這房子……」
「房子怎麼了?他爸都死了,就算沒死,我是他爹,我說了算!」
老太太想了想,點點頭:「行吧。」
「還有,那天舉報張二河的事,你沒被別人發現吧?」老謝忽然緊張起來。
「沒有沒有,」老太太忙說,「我挎著野菜籃子出去的,說去挖野菜。再說了,院裡人都知道咱倆是農村來的老頭老太太,大字不識一個,估計也懷疑不到咱們頭上。」
老謝聽了,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虧得他進木材廠後,因為沒文化幹不了技術活,被勒令去夜校學了段時間,這事院裡沒人知道——那天的舉報信,正是他悄悄寫的。
他倒不是跟張二河有仇,就是心裡嫉妒。張二河又是領導幹部,家裡看著還有糧食,日子過得紅火;再看看自家田娃,對比老家的幾個孩子,差距大得讓他窩火。「我是木材廠的,又不是你們軋鋼廠的,憑啥慣著你張二河?」
那天聽老伴吹噓張二河家買了縫紉機,他當即動了心思,從家裡找了支鉛筆寫了舉報信,讓老伴偷偷送到街道辦。這事做得天衣無縫,讓他得意了好一陣子——院裡人都怕張二河,就他敢惹還能全身而退,簡直把別人都當成了廢物。
可等到七點,田娃還沒回來,老太太慌了:「當家的,你說田娃會不會被人販子拐走了?」
老謝滿不在乎:「這年月,誰家糧食多到要拐個半大孩子?能把他拐走都算積德行善了。說不定在別人家賴著不走,過會兒就回來了。」
可又等了許久,田娃還是沒影。老謝也急了——雖說他因田娃想找媽這事生過氣,但那終究是自家孫子,他現在住的房子、占的工位,都是田娃他爹留下的。真把孩子弄丟了,外人該怎麼看他?
他慌慌張張出門,正好撞見傻柱,忙問:「傻柱,見我們家田娃了嗎?」
傻柱搖搖頭:「沒見啊。」
「哎呦,這可壞了!」老謝趕緊在前院後院挨家打聽,尤其問了幾家有同齡孩子的,都沒結果。還是前院的閆埠貴說,下午曬太陽時,好像見田娃走出過大門口,隱約聽到外面有說話聲,卻沒看清是被人帶走了還是自己跑遠了。
這下老謝徹底慌了——孩子是真丟了。他哭喪著臉,正好看到張二河從家裡出來,腦子一轉,「噗通」一聲跪在張二河跟前:「張科長,求求您,救救我們家田娃吧!」
「嘿,老謝,你這是幹啥?」張二河沒料到出來看個熱鬧,還被人來這麼一出,明擺著是道德綁架。
「張科長,您是咱院裡的幹部,說話有分量,麻煩您招呼院裡鄰居,幫著找找孩子吧!」老謝哭喪著臉求道。
「哦,田娃丟了?」張二河聞言,狐疑地看向吳謙,吳謙卻搖搖頭。張二河向來信得過吳謙,既然不是他幹的,便打算吩咐人出去找找。可剛要開口,就見院外一陣動靜——田娃被一個女人領著,身後還跟著一大群人,氣勢洶洶地往四合院走來。
「田娃!」老謝先瞧見孩子,臉一沉,「你大白天跑哪去了?這麼晚才回來,害得全院人替你瞎忙活!」
田娃被他一吼,嚇得趕緊躲到那女人身後。老謝這才看清,領孩子的竟是自己的兒媳婦王彩香——自從把她攆回娘家,倆人已經好久沒見了。他立刻倒打一耙:「王彩香,你憑啥把田娃領走?連個招呼都不打,害得我們發動全院人找!」
王彩香沒料到前公公竟如此無恥,頓時氣炸了:「姓謝的,你還是人嗎?為了搶你兒子的工位,把我攆走,我都沒跟你計較,可你們也不能這麼虐待田娃啊!他再怎麼說也是你親孫子,是你兒子的骨血!你真他媽不是人,是畜生!」
被兒媳婦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罵,老謝頓時火冒三丈,大踏步就衝過去:「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婊子!哪有你這麼說公公的!」
可他還沒衝到跟前,王彩香身後突然走出個男人,一腳就把他踹飛了。男人擦了擦鼻子,罵道:「他媽的,老子劉攀最瞧不上你這種打女人的慫貨!」
張二河在一旁看得分明,見那男人的動作,轉頭朝吳謙比了個眼色,用口型問:「你找的?」吳謙點點頭。
張二河頓時捂住了眼,心裡直犯嘀咕——剛才還夸吳謙辦事有分寸,這轉頭就來這麼一出。這劉攀之前整治過閆埠貴,現在又弄來對付老謝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,院裡人只要不傻,回頭准能猜出是他的手筆。
得,還是高估這小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