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傅,搭個車——
賈東旭拼命揮手。
大貨車遠遠瞧見有人攔車,非但沒減速,反而一腳油門,呼嘯著從他身邊疾馳而過。捲起的碎石打在臉上,生疼。賈東旭追了兩步,哪裡追得上。
牢頭從路基下躥上來:「車呢?」
「大哥,我……」
「廢物!」
一巴掌扇過來,賈東旭踉蹌一步,沒敢躲。
牢頭掃了一圈手下,一個個凶神惡煞,偏就沒個人樣。攔車這事兒,還就賈東旭勉強能頂上。他壓下火,又把人攆迴路邊。
一上午過去,接連過了三輛車,沒一輛停的。
賈東旭臉上多了幾道巴掌印,半邊臉都木了。
牢頭焦躁地來回踱步。順著公路走,一天能走多少?等公安反應過來,封鎖一設,誰都跑不掉。他一咬牙:
「賈東旭,你躺馬路中間去。」
「啊?」賈東旭驚了,「大哥,我躺中間,車要壓過來……」
「你躺不躺?」
牢頭直接掏出槍。
賈東旭喉嚨滾動,說不出話,只能一步步走到路中央,直挺挺躺下。
牢頭又點兩個人在路邊跪著磕頭,自己閃身躲迴路基下。
半個多鐘頭後,遠處駛來一輛卡車。
司機大老遠就瞧見路上不對勁——一個人躺在路當中,旁邊還跪著倆,腦袋點地。他減了速,緩緩剎停。
一個上了歲數的駕駛員推門下來,手裡攥著把槍。
「你們什麼人?」
跪著的倆人只顧磕頭,不吭聲。賈東旭撐著爬起來:
「師傅,我這得了急病,得去醫院……您行行好,捎我一段……」
「什麼病?」司機警惕地打量四周,「這附近沒村莊,你是哪兒的?」
他抬槍指著賈東旭:「躺下,別動,就在那兒說。」
賈東旭腦子一片空白,正編不出詞兒——
「啪!」
路基下探出一支槍口。
司機身子一震,低頭看胸口洇開的血,滿臉愕然。他試圖抬槍還擊,又是連串槍響。
血葫蘆般倒了下去。
賈東旭臉色刷白,渾身發抖:「怎麼又……又殺人了……」
牢頭提著槍從路基下躥上來,一腳踹起跪著的兩人:「兩個廢物。」
他瞥一眼賈東旭,難得帶了點滿意:「還得是你,賈東旭,行。」
賈東旭哭喪著臉:「大哥,殺了人……咱們沒人會開車啊!」
牢頭一愣,猛拍腦門:
「操,我咋把這茬忘了!」
他看看地上那具屍體,又看看身後二十來號人,一個個大眼瞪小眼。
「你們,誰會開車?」
沒人應聲。
「媽的,」牢頭罵罵咧咧撿起司機那把槍,別到腰上,「老子帶了一群廢物。」
正當牢頭罵罵咧咧時,人群後頭緩緩舉起一隻手。
「幹嘛?」牢頭沒好氣。
「我……我沒開過汽車,」那人試探著開口,「但在公社開過拖拉機。我想,應該……差不多吧?」
牢頭半信半疑:「真的假的?」
「要不……試試?」那人縮著脖子,「總比待在這兒強。」
牢頭一琢磨,也是這麼個理兒。他揮手讓其他人爬進大箱,自己拽著賈東旭坐進駕駛室,瞪著眼看這人怎麼擺弄。
拖拉機手先拎起搖把,卯足勁兒把車發動著,然後爬上駕駛座,對著那些個踏板、擋杆比劃了幾下。興許真有幾分天分——車竟緩緩動了起來。
牢頭剛咧嘴——
「咣當!」
車躥出半米,猛地熄火。牢頭和賈東旭一頭撞向前擋風玻璃,磕得眼冒金星。
拖拉機手訕訕地撓頭:「哥,我忘掛擋了……再給一次機會,這回准成。」
牢頭捂著腦門罵了句娘,到底沒轍。
這一回,拖拉機手沉著許多。車抖抖索索起步,慢是慢,但到底穩穩開起來了。
牢頭緩過臉色:「行,幹得不賴。等到了縣城,哥弄肉請你。」
「謝謝大哥。」拖拉機手嘴上應著,眼睛死死盯著前路,手攥著方向盤,骨節泛白。拖拉機跟汽車到底兩碼事,他不敢松那一口氣。
車突突突爬了一下午。
他們走後不久,往勞改農場送補給的車就到了。司機遠遠瞅見大門敞著,沒人把守,心裡已是一緊。開進去一看,幾間屋空了大半,只剩幾個老弱囚犯茫然地蹲在牆角。
他連給養都顧不上卸,油門踩到底,掉頭就跑。
等天黑透時,農場周邊的公安全數驚動:一夥窮凶極惡的囚犯越獄在逃。
沒過多久,公路路基下發現了老司機的屍體。
情況陡然升級,有無辜群眾被殘忍殺害。當地公安頭頭拍案大怒,格殺令當場下達——膽敢頑抗者,就地擊斃。
而此刻,那輛偷來的卡車仍在戈壁邊緣突突掙扎。
拖拉機手拼盡全力,時速也邁不過三十。牢頭窩在副駕,罵了一路,可罵又能怎樣?那人也委屈:我能開動就不易了,要有這手藝,早當司機了,還用來勞改?
牢頭噎住,只能由他。
天徹底黑透時,前方終於浮出稀稀落落的燈火——是個村子。
牢頭剛要舒口氣——
「大哥!」
後廂玻璃被拍得砰砰響,一個人從窗口探進頭來,聲音發緊:
「後頭有車!好像追上來了!」
「什麼?」牢頭猛地扭頭,黑沉沉的公路上,確有兩點光暈遠遠綴著,「不可能,怎麼這麼快……」
話音未落——
「吱——!」
一腳急剎到底,車頭猛栽,引擎掙扎兩下,熄了火。
牢頭和賈東旭毫無防備,兩張臉再次與擋風玻璃來了個結實的親密接觸。
「你他媽——」
拖拉機手臉色煞白,哆嗦著指腳下的踏板:
「哥,我、我本來想踩油門……踩剎車上了……」
牢頭還要再罵,身後喇叭聲緊逼上來——
「前面的車,靠邊停下!接受檢查!」
完了。
牢頭狠狠剜了拖拉機手一眼,那人臉已嚇成一張白紙。他一腳踹開車門,把賈東旭搡了下去,自己探出身子,端槍瞄也不瞄,對著後方就是一槍。
啪——
對面車頂的喇叭應聲炸開。不知是槍法准,還是撞了死耗子。
「都下去!」牢頭嘶聲喊道,「往路邊跑!你們手上哪個沒沾血?公安抓著了,沒一個好下場!」
他賊得很,眼瞅著公安已到近前,一個人跑是跑不脫的,不如把這幫人全撒出去。野狗四散,獵狗也得愣一愣神,他混在裡頭,興許能溜掉。
這當口,哪個囚犯還有腦子想這些?只聽見「公安圍上來了」「抓著就得槍斃」,一個個魂飛魄散,使出吃奶的勁往戈壁灘里奔。
後面那輛巡邏車裡就三四個公安,日常跑道的,哪料到真撞上大魚。兩把長槍,開了幾響,黑地里也分不清打中沒打中,逃命的反倒跑得更瘋了。他們一時也傻了眼。
賈東旭沒瞎跑。
他腦子還轉得動——這茫茫戈壁,跟牢頭興許還有一線活路,自己跑,只有死。他死死咬住牢頭的影子,一步不敢落。
牢頭回頭瞥見,沒攆他,也沒說話,只顧埋頭往前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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