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,臉上卻飛快堆起笑,伸手撩了撩鬢角的碎發。
「王幹事啊,今兒我婆婆有點不舒服,我請了假在家照看她。」
「不舒服?」王幹事往前邁了一步,正巧裡頭賈張氏一記呼嚕聲破窗而出,「這睡得挺香呀,哪不舒服了?」
「就是……」
秦淮茹還想再解釋,王幹事一擺手:「行了,不用說了。今兒是公安同志找你。」
公安?
秦淮茹眨巴眨巴眼。
「你就是秦淮茹?」兩個大蓋帽的走過來,「賈東旭是你丈夫?」
「是、是……」秦淮茹答得有些遲疑,「公安同志,是不是東旭在那邊……又出什麼事了?」
「是這樣,秦淮茹!我們接到西北改造農場電報——你們家賈東旭,越獄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在越獄過程中還殺人,已被當場擊斃。這是通知,你簽收一下。」
越獄!擊斃!
幾個字在秦淮茹腦子裡來回滾,字還是那幾個字,她怎麼有些聽不懂!她試探著看向王幹事,「王幹事,我們家東旭……是不是要出來了?」
王幹事看她一眼,心說這女人真是胸大無腦,人家都說擊斃了,還問出不出來,沒好氣:「秦淮茹,你想什麼呢?人家公安說的是擊斃!賈東旭在監獄裡往外逃,還殺了人,被當場槍斃了!」
啊?
秦淮茹這才聽明白。
「不、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?我們家東旭再有倆月就回來了,他怎麼會越獄呢?一定是搞錯了,王幹事,一定是他們沒說清楚……」
「秦淮茹。」一個公安皺起眉,「我們沒搞錯。賈東旭是越獄頭目,策劃組織,路上還殺害了一位汽車司機,追捕的時候還拘捕,所以被當場擊斃,錯不了。」
不可能…不可能…
秦淮茹腳一軟,險些站不住。她這些日子起早貪黑、挖空心思、算計這個盤算那個,連臉皮跟身子都豁出去了,圖什麼?不就圖東旭回來,一家子有個指望嗎?
可現在他死在外頭了。
命喪異地,魂斷他鄉。
她那點子盤算、那點子苦心、那點子熬著的盼頭,到底是為了什麼?
「不可能……」她臉色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,嘴裡翻來覆去只剩這一句。
裡屋的賈張氏被吵醒了。她一骨碌翻起來,張口就罵:
「秦淮茹,你大早上作什麼妖?還讓不讓人睡了!」
罵罵咧咧蹭到門口,一抬眼,正對上王幹事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賈張氏登時矮了半截。
「哎呦呦,我這頭……我這頭怎麼又疼起來了……」她扶著門框就開始往下出溜,「秦淮茹,藥!快把我那藥拿來!」
秦淮茹坐那兒,木著一張臉,沒動。
王幹事沒搭理賈張氏——畢竟人家剛死了兒子,她也懶得戳穿。兩個公安對視一眼:
「秦淮茹,事兒通知到了,我們就先回了。」
一行人出院門,賈張氏趴在門邊,脖子伸得老長,盯著那群人拐過垂花門,這才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,湊到秦淮茹跟前,壓著嗓子,「秦淮茹,大清早的,公安上咱家幹啥來了?」
她咽了口唾沫。
「是不是……又要把我送回村里去?」
秦淮茹像攤爛泥似的癱在地上,眼神直愣愣盯著地面,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三個字:
「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」
賈張氏喊了她好幾聲,沒半點兒回應,登時惱了,上來照著臉就是一個巴掌。
「秦淮茹!你大清早作的什麼妖?問你話呢!」
「啪!」
又扇了一下。
秦淮茹挨了兩個嘴巴子,才慢慢回過神來。她四處張望:「王幹事呢?公安呢?」
「走了走了,你到底說啊,他們來幹啥了?把你弄成這副德性!」
「媽……」秦淮茹嗓子一哽,眼淚終於下來了,「東旭沒了。」
「沒了?」賈張氏還迷糊著,「不是在勞改農場嗎?」
「剛才公安說……東旭越獄,還殺了人,被……被槍斃了。」
話音未落,「啪」的一聲,賈張氏反手又是一個大嘴巴。
「放你娘的屁!」賈張氏唾沫星子濺出來,「我們家東旭總共判了一年半,再有兩個月就出來了!他腦子壞了才去越獄!」
秦淮茹捂著火辣辣的臉:「我也這麼想,可公安就是這麼說的……」
「公安說的就是真的?我們家東旭多老實的孩子,肯定是被人逼的!」賈張氏喋喋不休,「這幫黑皮狗,也不把人帶回來問問……你剛說東旭去哪兒了?」
「媽……東旭是被槍斃了。」
「啥?」
賈張氏眼睛瞪得銅鈴大,兩隻手比劃著名:「槍、槍斃?就這樣,拿槍指著腦袋,砰?」
秦淮茹含淚點頭。
賈張氏一口氣噎在嗓子眼,頓了兩秒,陡然嚎出一嗓子:
「哎呦——我的東旭哎——!」
這一聲,直接炸開了半個院子。
「老賈你個王八蛋耶!你死就死了,怎麼不保佑保佑你兒子啊——!」
「老娘我命苦啊,年紀輕輕守寡,好不容易把東旭拉扯大,他又撇下我走了——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喲——!」
各家各戶聞聲而動,門框上一個接一個探出腦袋。
「哎,賈張氏這是哭誰呢?」
「聽著像是……賈東旭沒了?」
「賈東旭不是在坐牢嗎?怎麼沒的?」
「那還用說?肯定是張二河派的殺手,偷偷給收拾了。誰讓他們老賈家得罪人家來著。」
「對對對,保不齊就是這麼回事!」
幾個女人連連附和,一副洞悉內幕的模樣。
關雪也聽到了賈張氏的哭嚎,站在自家門口,聽著婦女們嘀咕的這些話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張二河派人殺賈東旭?這幫人腦子是怎麼長的?
就賈東旭那號廢物,張二河怕是早就忘到爪哇國去了。
可她轉念一想,又覺得心裡隱隱發毛——賈東旭本來就是六一年死的,工傷,死在廠里。如今被張二河送進監獄,兜兜轉轉,到底還是沒熬過六二年。
這命數……倒真是邪了門了。
想到這裡,關雪忍不住看了看天上,難不成還真有……
ps:昨晚被幾個嫂子給灌醉了!睜開眼睛就是九點了,得虧昨天下午寫了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