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,李懷德拉著一個簡陋的行李箱,拍了拍張二河的肩膀,故作輕鬆地說:「二河,送君千里終須一別,回去吧。」
張二河看著眼前這個故作輕鬆的李懷德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如果自己沒有穿越過來,李懷德這會兒應該正是人生最志得意滿的時候——以副廠長的身份把老楊打倒,牢牢掌控著軋鋼廠。他有太多話想說,最後卻只化作一句簡單的:「保重。」
「走了,二河。」李懷德轉過頭,拉著行李箱往前走,邊走邊用右手揮著,「再見啦——」
「等等。」張二河喊住他。
「咋了?不捨得我?」李懷德笑著回過頭。
張二河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。李懷德一愣——他剛才沒注意到二河手裡還有個袋子,不過也沒多問。
「裡面是什麼?」
「你自己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。」
李懷德打開一看,瞬間眉開眼笑:「看來還是你懂我啊。這麼多煙,足夠我撐到西北了。只不過我被你這煙養刁了胃口,以後抽不到可咋整?」
「到了給我寫封信,打個電報也行。以後我讓人給你寄。」
「那感情好。」李懷德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保重。」
這次張二河再沒喊,李懷德也順著鐵軌慢慢走到登車線前。張二河看著他上了車,才轉身出了火車站。
以前軋鋼廠的事有李懷德擔著,他除了往廠里弄點物資,大部分時間都在摸魚。現在不一樣了。李懷德沒了,他得自己成為一顆樹,一顆紮根大地的蒼天巨樹。
剛開車趕到軋鋼廠,他新任命的戰鬥隊隊長就湊過來:「廠長,姓吳的來了!」
「啥時候來的?」
「昨下午就來了,找不到你大鬧了一場。今兒一早就來了,一直在您辦公室磨著呢。」
「行,我知道了。吳清仁那邊什麼狀況?」
「昨兒來就給那小子好好上了一課。不過這小子骨頭硬得很,這會兒還沒撬開他的嘴。」
張二河停下來,瞪了隊長一眼:「你要是撬不開他的嘴,趕明兒翻砂車間還缺幾個人,我打發你去干幾天。」
隊長一聽,趕緊下意識地抹了把汗:「廠長你放心,這事交給我。今兒中午撬不開他的嘴,不用你說,我自己去翻砂車間報到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張二河一揮手讓他下去,自己走了進去。
吳友仁早就在裡面等得口乾舌燥。這狗東西張二河連個秘書都不用,害得他想使喚個人都使喚不到。正等得不耐煩,張二河進來了。吳友仁剛想開口,突然又忍住了——自己先開口,就落了下風。得讓張二河先說。
可張二河卻仿佛瞎了一樣,對他這麼個大活人視而不見,自顧自地脫了衣服掛上,拿起文件就看起來。
行,我看你能無視我到什麼時候。吳友仁發了狠,就坐在對面死死盯著他。
可張二河始終我行我素。
整整過了半個小時,吳友仁再也忍不住了,「啪」地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,拍了拍桌子:「張廠長!」
張二河仿佛被嚇了一跳,「歘」地往後一仰,放下手裡的文件:「喲,這不是吳書記嗎?怎麼現在學得跟小偷一樣悄默聲的?以前頂多是沒家教,現在直接成賊了,進門都沒個聲音。」
吳友仁氣得不行——這張二河真不放過自己,找著機會就要諷刺。
「我倒想問問,咱們軋鋼廠日理萬機的張廠長,怎麼眼睛不合適?我這麼個大活人在這兒坐了半天,你都沒發現?」
「喲,感情你早就坐這兒了?我還以為你跟賊一樣呢。」
「張二河,別顧左右而言他了!」吳友仁壓著火,「我就問你,憑什麼把吳清仁抓起來?」
「吳清仁是哪個嘍囉?」
「吳清仁就是我弟弟!之前他是咱們軋鋼廠的保衛幹事。那天抓了李懷德——」
「哦哦,這話可別胡說。」張二河直接打斷他,「老李的事,工業部那邊已經出了調查結果,那就是個誤會。」
「你都說了是誤會,那你為什麼還要抓吳清仁?」
張二河一攤手:「明明工業部都說是誤會,可你弟非說那是老李對劉嵐使壞。我嚴重懷疑,是劉嵐跟吳清仁給老李下了個仙人跳。所以我就讓人先把吳清仁抓了起來。畢竟,一個剛進廠的保衛幹事,無緣無故誣陷一位軋鋼廠領導——這裡面沒有貓膩我可不信?」
「二河,你血口噴人!」吳友仁氣急。
張二河這話,擺明了就是說吳清仁背後是他吳友仁指使的。
「清仁是保衛幹事,職責就是保衛廠里的工人和財產,他怎麼可能誣陷李懷德?明明是李懷德跟劉嵐自己不清不楚!」
張二河慢條斯理地拿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:「哦?你自己都說了,要有證據。你說李懷德跟劉嵐不清不楚,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「劉嵐親口告訴我的!」吳友仁脫口而出。
「那就更奇怪了。」張二河放下茶杯,「劉嵐一個女工人,一個有夫之婦,她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這種事,不告訴別人,為啥偏偏告訴你?」
吳友仁一下子語塞。
張二河卻不管他,繼續說:「咱們廠的李書記以前的秘書,王超同志,已經好幾天沒來上班了。這事不是應該您吳書記負責嗎?怎麼也不給個準確消息?」
吳友仁緊抿著嘴,王超已經被他弄去批鬥了。
他站起來走到門口,把門窗關上,轉回身壓低聲音:「張二河,你就說吧,需要我怎麼做你才能把清仁放出來?」
「放出來呀,也不是不行。」張二河往後一躺,翹起二郎腿,「哎,老吳。咱們之前也沒什麼仇恨,你總不能無緣無故就從上海跑到軋鋼廠來找我的麻煩吧?說吧,你有什麼目的?」
吳友仁神色一慌:「哪有什麼目的?我是正常工作調動。」
「撒謊。」張二河直接探前身子,「我看過你的資料。65年以前,你就是個踏踏實實的宣傳科長。65年6月份以後,你莫名其妙地寫了一篇大紙報,然後順理成章地成立了戰鬥隊。這些我都能理解。可怎麼又莫名其妙向上級申請調到軋鋼廠?」
他盯著吳友仁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「給我一個合適的答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