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七年的高考是恢復後的第一年,考試在冬天進行,時間被壓縮得很緊,所以放榜的日子就定到了年後。
整個春節,張二河和關雪的心都提著。張嬌是想起來考試就心慌心煩幾天,隔兩天忘了又沒心沒肺起來,反倒是狗蛋自始至終都平平靜靜的。
過完元宵節,巷子附近陸續開始有人收到通知書了。二十四號這天,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過來,把四合院的門敲響了。張二河這兩天也在家,猛地聽見敲門聲,剛要站起來,張嬌已經耐不住了,嗖地竄過去開門。
「根叔!」
「是嬌嬌呀!正好,這有你一份信。」
「我的?」張嬌的聲音明顯激動起來,她本來以為會是弟弟的,沒想到是自己的,「真是我的?」
「是啊。」
聽到動靜,張二河跟關雪也從裡面出來了,反倒是狗蛋才慢吞吞地從屋裡往外走。
「來,嬌嬌,咱還是走個流程,你拿上你們家的戶口登記本過來,我登記一下。」
「行。」張嬌轉身要往裡面走,狗蛋卻直接從手裡把戶口本遞了過去:「給。」
「謝謝弟弟。」
郵遞員接過戶口登記本,登記完以後,從郵包里拿出一個大大的掛號信:「來,嬌嬌,這是你的。」
「哎,根叔,謝謝謝謝!」張嬌接過通知書,迫不及待地撕開,一份錄取通知書從裡面滑了出來。她慌忙想打開,可手卻抖得厲害,怎麼也弄不好。
還是狗蛋湊過去,一把從她手裡拿過錄取通知書,打開念了出來:「四九城第一商業學校。」念完一臉嫌棄——自己爸爸把複習資料提前整回來,還讓他們脫產在家學習,這是多少人沒有的條件,就這,自己的姐姐才考了個中專,真是……
張嬌已經高興得不行了。她昨天晚上做夢都以為自己要落榜了,沒想到——
「爸!」她轉過頭,「我考上了!」
說完一頭撲到張二河懷裡。張二河被撞了個趔趄:「哎呦,都多大個人了。」
「爸,我考上了!」張嬌這會興奮得不行。張二河也高興,從懷裡掏出煙,遞給郵遞員一根。
「張司長,」郵遞員小心接過煙,「嬌嬌這孩子可是真有福氣。」
「托您吉言。要不進去坐會?」
「不了不了。」根叔趕忙擺手,「這還有好幾個掛號信呢,估摸著都是通知書。別人也都翹首等著呢,我得都送過去。」
「那行,你稍等一下。」張二河讓郵遞員在門口等著,自己進去拿了一條煙,出來就往郵遞員郵包里塞。
「張司長,這可使不得,我這也是分內的事。」
「老根,別說了,今兒是嬌嬌的好日子,這算喜氣,你沾點喜氣。」
「那……那我就收下了。」根叔咧著嘴笑得合不攏,都說張二河大方,可真不是假的,也不怪自己大老遠頭一個先往他家送。
張嬌的錄取通知書是到了,可是狗蛋的一直沒到。接下來幾天,巷子附近又陸續有幾家收到了通知書,可狗蛋這邊始終沒有動靜,隔壁四合院也開始議論紛紛。
「要我說呀,」楊瑞華今天是特意從閆解成新房子那邊跑過來的,天可憐見,能看到張二河家笑話的機會可真不多。她壓低聲音,邊上圍著一群婦女,「這張二河家的兒子多半是考不上了。」
王寡婦瞟了他一眼:「楊瑞華,你是咸吃蘿蔔淡操心。人家張二河啥身份?就是兒子考不上也照樣能進廠。哪像你,一家子除了掏大糞的,連個正式工都沒有。」
「你放屁!」楊瑞華舔了一下嘴巴,反唇相譏,「我們家解放已經去掃大街了!」
「切,掃大街你嘚瑟個啥呀?你看院裡的年輕人,哪個不比你們家閆解放工作好?」
「我……我們家解放可是正式工!」
「對對對,正式工,你倒是娶個媳婦呀,別打光棍呀。」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楊瑞華氣得兩眼發黑,扭頭就往外走。這個院子的人有毒,自己好心好意跟他們分享,他們卻這樣對自己。還有解放也是的,錢都給你了,連個女人都娶不進門,氣死老娘了。
這天晚上張二河回來,一家人吃完飯,張嬌朝張二河使了個眼色。張二河收拾完走到外面,張嬌跟了過來:「爸,要不您托人打聽打聽?狗蛋的通知書咋還沒到。我聽人說了,有些人考的成績太好,容易被人頂替,我怕狗蛋……」
冒名頂替?張二河眼裡閃過一絲戾氣。真要是有人敢把冒名頂替的主意打到他家頭上,他非得讓那人好好看看馬王爺有幾隻眼!
可沒等他行動,第二天一大早,門就被敲響了。開門的是狗蛋,他跟往常一樣,在院裡活動身體,打了一套心意六合拳。這還是前些年馬千里找人讓小哥幾個去學的,可最後只有狗蛋堅持了下來。
狗蛋拉開門,看到郵遞員,趕緊打招呼:「根叔。」
「是小珏呀,來來來。」根叔樂呵呵的,「今兒有你的掛號信,估摸著也是錄取通知書。」
「那就謝謝了。」狗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下汗。裡面關雪聽到動靜,已經拿著戶口登記本出來了。照流程走完,狗蛋拿到錄取通知書,張嬌也湊過來了。
「我給開,我給開。那天你把我的開了,今兒我給你開……」
「給給給——」
狗蛋有些嫌棄地把通知書遞給張嬌。張嬌接過去趕緊撕開,拿出通知書翻開一看:「哇——媽!你猜狗蛋考哪兒了?」
「哪兒呀?」關雪急得不行,這死丫頭拿著通知書躲那麼遠。
「媽,是清華哎!」
說完把通知書往狗蛋手裡一塞,轉頭就往屋裡跑:「爸,你快來!爸你快起來呀,狗蛋考到清華啦!狗蛋竟然考上清華了!」
張二河也是剛起來,猛地聽見張嬌從門外嚷嚷著進來:「爸,狗蛋竟然考上清華了!」
「啥?清華?」張二河雖然對自己兒子挺有信心,可考上清華……他還有些暈乎乎的,自己老張家墳上這是冒青煙了?這年頭能考上清華大學的,個頂個都是稀罕物。
那邊狗蛋也趕緊去裡面拿了一條煙,照例送給根叔,可不能厚此薄彼。根叔拿著東西,笑呵呵地走了:這張司長啥都挺好,就是家裡只有倆孩子,要是再多一個,自己還能多拿一條煙呢,可惜了。
屋裡,張嬌還在嚷嚷:「他咋就能考上清華呢?我就考個四九城商業中專,他直接考上清華呢?這不合理呀!」
「有啥不合理的?」狗蛋從裡面湊過來,「那是你笨。」
「嘿,張狗蛋,你出息了,是不是以為考上清華我就治不了你了?你小金庫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就被狗蛋捂住了嘴:「我錯了,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