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這會藥房店門緊閉,顯然是午休了,還沒上班。
許明遠索性拉著趙素素走到藥房對面的一棵大樹下等待。
此時正午的陽光有些毒辣,但樹蔭下卻是一片清涼。
微風吹過,樹葉沙沙作響。
要是許明遠獨自一人,這等待的時間或許會很漫長。
但有趙素素作伴,熱戀中的小情侶聚在一起,一點都不覺得時間難熬。
等待了一會,隨著吱呀一聲輕響,對面藥房的門開了。
許明遠拉著趙素素走進藥房。
一進門,一股濃郁的中藥味撲面而來,雖不清楚是什麼藥材,但聞著讓人心神莫名地安寧下來。
此時剛開門,店裡沒什麼客人,顯得有些冷清。
紅漆櫃檯後面,只有一個年輕的小夥計,正拿著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桌子,看著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許明遠牽著趙素素走到櫃檯前,輕輕敲了敲台面。 小夥計這會剛睡醒上班,起床氣還沒散去就來了客人,頗有些不爽。
他眼皮都沒抬,打個哈欠,懶洋洋道。
「抓藥啊?方子拿來。」
「要是沒方子,就等會,坐堂師傅還沒上班。」
「不抓藥,我是來賣藥材。」許明遠道。
聽到這話,小夥計才停下手裡的活,上下打量了許明遠和趙素素兩眼。
見兩人穿著雖乾淨但明顯是鄉下打扮,尤其是許明遠褲腿上還沾著點泥星子,倒像是個採藥人的模樣。
他提了提精神,提醒道,「同志,藥材是收的。」
「不過我們藥房是老字號,只收精品,不是好東西不收。」
「一般的東西,你就直接送收購站去就行,別耽誤功夫。」
趙素素看這活計態度,心裡有點不舒服,拽了拽許明遠的衣角,小聲嘀咕。
「這人咋這樣啊,還沒看東西呢。」 許明遠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稍安勿躁,心中倒也不惱。
這國營單位就是這樣,平日裡驕橫慣了,對誰說話都不客氣,倒也不是故意針對自己。
他提起帶著的布兜,掏出一個被油紙包裹的物件,慢慢揭開。
他動作很小心,像是在開什麼寶貝,看的一旁的小夥計忍不住撇嘴,感覺他在故弄玄虛。
但隨著油紙一點點揭開,一股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這味道帶著一股子極強的穿透力,瞬間蓋住了滿屋子的草藥味。
剛才還漫不經心的小小夥計,鼻子不由自主地聳動了兩下。
他在藥店當學徒也快兩年了,雖然本事不大,但多少也見識過不少好東西,知道自己這是碰上寶貝了。
「同志,你稍等一下,我去請師傅過來看。」
小小夥計把手裡的抹布往櫃檯上一扔,轉身就往堂後跑。
「師傅,有好東西,快來看。」
後堂的門帘子猛地被掀開,一個穿著長衫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正皺著眉頭快步走出來。 「你小子嚷嚷什麼,穩重,穩重。」
「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,遇事要有靜氣。」老師傅一邊走一邊訓斥徒弟。
說著,老師傅鼻翼一動,注意力被櫃檯吸引,快步走了過來。
「這是麝香?」老師傅驚訝道。
「師傅識貨。」許明遠將那麝香輕輕放在櫃檯上的托盤裡,解釋道。
「這是山里剛得的,正兒八經的天然麝香,您給掌掌眼。」
東西再好也需要包裝,許明遠便稍微給這東西的來歷包裝了下。
老師傅沒說話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香囊,先是對著光看了看表面的毛色,又湊近了聞了聞。
最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根銀針,輕輕探入香囊口,挑出一點點粉末。
那粉末呈紫紅色,一見風,香氣更濃。
老師傅把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,那粉末細膩潤滑,毫無雜質。
「好東西,好東西,成色不錯。」 老師傅放下針,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,繼續道,「小伙子,既然你來了我們店,說明你也是個懂行的。
「這東西你想賣多少錢?」
旁邊的趙素素雖然不懂,但看老師傅這架勢,也知道這東西絕對是個寶貝,不由得緊張地抓住了許明遠的衣角。
「師傅,你先開價看看吧。」許明遠把皮球踢了回去。
老師傅沉吟片刻,伸出一隻手,比劃了一個六的手勢。
「我給你按最高檔算,這一兩多的貨,我給你這個數,怎麼說?」
趙素素看到那個手勢,心裡默默盤算,呼吸都急促了。
許明遠卻是笑了,搖了搖頭,伸手把麝香拿回來,作勢要包起來。
「師傅,你這就是欺負我不懂行了。」
「或者是看我年輕,想撿個漏?」
老師傅眼皮一跳,「哎,小同志,怎麼說話呢?這價可不低了。」
「價是不低,但也絕對不高。」 許明遠語氣不急不緩道,「公家價是公家價,可我這東西緊俏的很,你想收,也得有人賣。」
「這成色,無論是入藥,還是拿去做香料,那都是最好的。」
「我要是拿去市里,甚至省城的藥材公司,肯定有人搶著收。」
說著,許明遠作勢要收回,嘆了口氣。
「算了,本來想著你們是老字號,想結個善緣。」
「既然你沒誠意,我就受累,多跑兩步去市里,這好東西還愁賣不出去?」
許明遠心裡清楚,這藥房現在正缺自己手裡這種珍貴藥材,這是故意裝模作樣壓價,因此硬氣的很。
果然,見許明遠真的要收回,老師傅急了,一把按住許明遠的手。
「哎哎哎,小同志,別急嘛。」
「買賣不成仁義在,生意是談出來的,價錢好商量。」
說罷,兩人又是一番扯皮,最終老師傅嘆了口氣,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行了行了,真是後生可畏,老頭子我算是服了。」 「這一整個麝香,我給你一口價,八百塊。」
這可是我的底線了,再高我就真沒法交代了。」
許明遠心裡盤算了一下,這價格已經超出最開始的價格不止三成,達到了他的心理預期。
他笑著伸出手,「成交,師傅爽快。」
說罷,開票數錢。
揣好錢,許明遠並沒有急著走。
他趁熱打鐵,又從包里掏出了熊膽。
「師傅,我這兒還有個物件,你一併給收了唄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」
老師傅剛收了個好東西,心情大好,正戴著老花鏡在那欣賞呢,聞言笑眯眯地抬起頭。
「喲,你這同志手裡好貨不少啊,拿來我看看。」
許明遠伸手遞了過去,老師傅接過熊膽,簡單一瞥,便皺起了眉頭。
老師傅搖了搖頭,「小伙子,你這熊膽個頭挺大,確實難得。」 「但這只是個草膽,雜質多,藥效不穩定,我們不收的。」
不需要老師傅多做科普,許明遠心裡也有數。
這種老店,不缺藥材,缺的是稀罕的藥材。
他倒也不糾纏,利索地把熊膽收回包里,點了點頭。
「行,那我就去別處看看。」
「慢走啊,以後有好貨再來。」小夥計此刻態度也大變,熱情地送到了門口。
看熊膽不收,趙素素有些失落,「遠哥,那這熊膽咋辦啊?」
「那麼大一個,要是賣不出去豈不是可惜了?」
「傻丫頭,想什麼呢。」
許明遠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,笑道,「藥房不要,那是他們講究多,要求高。」
「但這東西是實打實的熊膽,還能賣不出去了。」
「走,咱們去收購站。」 縣收購站離藥店不算太遠。
許明遠領著趙素素出了藥房,熟門熟路地直奔收購站。
他心裡盤算著,既然藥店不收這草膽,那就給收購站的李衛軍送去吧。
他和李衛軍合作了不少次,對其為人也熟悉。
這人辦事公道,開的價格實在,哪怕是草膽,這麼大個頭,應該也能賣個不錯的價錢。
心裡這麼想著,兩人到了收購站。
到了收購站大廳,櫃檯後面坐著的卻不是老熟人李衛軍。
不過許明遠倒也不奇怪,李衛軍升了官,還坐櫃檯才讓人奇怪。
只是櫃檯後面坐著的是一個面生的年輕人,看起來有些痞氣,這會收購站剛開門沒啥人,正無聊的把玩著一根鋼筆。
看起來不太像個正經辦事的,倒是讓許明遠有些遲疑。
「幹什麼的?」
許明遠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但臉上還是掛著客氣的笑。 「同志,李主任在嗎?我來賣個熊膽。」
「老李出去了,這會櫃檯我盯著。
「把東西拿來我看看。」小伙子把手一伸。
既來之則安之,許明遠也沒多想,把熊膽遞了過去。
那小伙子接過熊膽,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顯然,哪怕他看起來不像是個正經辦事的,但多少也有幾分眼光。
但他隨即撇了撇嘴,「你這東西不行啊,又黑又干,雜質太多,這玩意兒要是收上來,也就是個等外品。」
「看你這打扮,從鄉下來賣也不容易,這樣吧,這熊膽一百五我收了。」
「你要是願意,我就給你開票。」
趙素素一聽就急了,「這可是熊膽,這麼大一個,怎麼可能才值一百五?」
許明遠倒是沒急,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小子哪是看不上,分明是看他們面生,想利用職務之便把這東西低價截下來,自己吞了。 他意外的是,這縣城收購站一直挺公道的,怎麼這會也搞起這麼壓價的把戲了。
「吵吵什麼呢?大老遠的就聽見這邊不安生。」
話音未落,櫃檯後面的門帘被掀開了,手裡拿著帳本的李衛軍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跟小伙子對峙的許明遠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。
「小許同志?我就說是誰聽著耳熟呢。」
許明遠沒搭話,只是朝著櫃檯後的年輕人努努嘴。
李衛軍是老江湖了,掃了一眼桌上的熊膽,再看看那個有些尷尬的小年輕,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也沒點破,只是笑呵呵地走過去,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,「小趙啊,這裡交給我就行了。」
「後院那個倉庫的庫存還沒盤點完,你去盯著點,別讓人拿錯了,那是大事。」
那個姓趙的年輕小伙子雖然囂張,但也知道李衛軍是自己的頂頭上司,還是要給面子的。
他拉著臉,不情不願地抓起桌上的煙盒,瞪了許明遠一眼,從後門離開。
「李主任,那是新來的?」 「我看您這收購站以前風氣挺好的,怎麼現在變得這麼黑了?」
「這跟明搶有啥區別?」許明遠問道。
李衛軍苦笑一聲,掏出根煙點上,壓低聲音道。
「不是我們這兒黑,是剛才那小子心黑。」
「他叫趙強,是咱們縣裡領導的外甥,上周剛塞進來的關係戶。」
許明遠恍然大悟。
難怪敢這麼明目張胆地壓價,甚至想私吞,原來還是個官二代,有後台撐著的。
許明遠搖了搖頭,看著李衛軍,「李主任,你不是這收購站的負責人嗎?」
「你是老資格了,也不管管?」
「管?咋管?」
李衛軍撇了撇嘴,一臉的無奈,深深吸了一口煙。
「人家上面有人,根紅苗正,說是來基層鍛鍊的,其實就是來鍍金撈油水的。」 「官大一級壓死人,我這要是管多了,人家給舅舅吹吹風,給我扣個帽子,我自己倒是無所謂,家裡老婆孩子吃啥?」
「這飯碗還要不要了?」
許明遠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表示理解。
「不說這些糟心事了。」
李衛軍掐滅菸頭,重新拿起熊膽稱重一番,「小許同志,你這東西雖然是草膽,但個頭實在,而且咱們是熟人,我不給你來虛的。」
「按照國家收購標準,三等品,我給你定個最高價。」
說著,他拿著算盤噼里啪啦一頓打,最後報出一個數字。
「三百六十塊,這價格可是很實在了。」
這比許明遠預期的還要好一點,顯然李衛軍是在權限範圍內給了最大的實惠。
許明遠點點頭,接過錢,「成,就不耽誤你忙了。」
說罷,許明遠沒多逗留,和李衛軍告別後,便揣著錢出了門。
剛出門不久,拐進一條巷子,許明遠和趙素素正說著話,卻聽到身後傳來吆喝聲。 「哎,前面的兄弟,留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