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一旁的張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沒好氣地伸腿虛踢了他一下。
「去去去,你小子,不懂別瞎咧咧。」
「小遠比你經驗多,他說行那肯定是有道理的,你個毛頭小子知道個啥?」
雖然嘴上責怪趙猛,但張虎眼神里也透著幾分狐疑。
顯然他對用泔水作誘餌吸引熊羆,心裡也沒啥底。
秦遠峰倒是知道自己這小舅子鬼點子多,而且近來可是靠譜了不少,這會兒也是來了興趣,便好奇問道。
「小遠,你給大夥仔細說道說道,這玩意兒到底有啥講究?」
許明遠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,笑著放下筷子,不緊不慢地解釋道。
「姐夫,這倒沒啥講究的。」
「只是你們想複雜了,你們這是拿人的心思去揣摩畜生了。」
「對咱們人來說,這東西是餿的、臭的,那是不能吃的。」
「但在那熊羆眼裡,這可就說不定了。」 「這熊是雜食動物,它是只要能填飽肚子,生冷不忌,腐肉它都能吃得津津有味。」
「這熊瞎子的鼻子靈敏的很,發酵的泔水味混合著內臟的血腥氣,順著風能飄出去好幾里地。」
「對於一頭嘗過人類食物的熊來說,還是很有吸引力的。」
眾人聞言仔細一想,嘿,許明遠說的也有道理。
這玩意畢竟是畜生,確實不能按照人的喜好來想。
看大家贊同,許明遠又補充了兩句,「而且吧,同樣都是畜生,泔水既然能餵豬,那餵熊又為什麼不行?」
秦遠峰也是個果斷的人,聽許明遠說得頭頭是道,仔細一琢磨,確實是這麼個理兒。
他當即一拍大腿,拍板道。
「成,就按小遠說的辦。」
「反正也只是些泔水,試試也沒多大損失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後崗大隊,張順家。 張順的老娘正滿臉賠笑地將一個穿紅戴綠的中年婦女送出了院門。
「他王嬸,慢走啊,這事兒麻煩你多費心。」
等那媒婆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,張母那張臉瞬間垮了下來。
她轉過身,忍不住啐了一口,「呸,什麼東西。」
一邊往回走,她一邊朝著身旁的閨女嘟囔道。
「你說你,找的啥媒婆啊。」
「這王婆子就是個勢利眼,給咱們順子介紹的都是啥人家啊?」
「要麼是個二婚,要麼就是腿腳不利索的,這是把咱家順子當收破爛的了?」
張順的大姐今天特意找了媒婆回娘家,打算給弟弟說說結親的事情。
聽到這話,忍不住暗自腹誹。
自家這情況,家徒四壁的,要錢沒錢,要人沒人,誰家好閨女願意嫁過來吃苦?
自己老娘又是這個性子,平日裡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,摳搜得十里八鄉都出名。 人家媒婆上門,連把瓜子都捨不得抓,也不知道給人家送點好東西潤潤嘴,人家怎麼可能盡心。
不過她心裡想歸想,卻不想觸了老娘的霉頭,也不搭理老娘。
兩人進了屋子,看到小弟悶悶地坐著,也不吭聲,看上去悶悶不樂。
張順大姐對自己這個弟弟還是很疼愛的,忍不住出言安慰道。
「嗨,小弟,這不成也正常,回頭姐再給你找個好的。」
「姐,不是這事。」
「不是這事,那是咋了?」張大姐好奇道。
張母聞言,沒好氣地替兒子回道,「還能咋了?還不是因為那該死的熊羆。」
「熊羆?咋了,小弟你還想上山打熊羆?」
張大姐嚇了一跳,「小弟,不是姐說你,那東西可不是好對付的,是要命的玩意兒。」
「哎,姐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張順嘆了口氣,把白天張虎等人上門邀請他加入狩獵隊,結果被老娘給一口回絕甚至轟出門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說了一番。 張順大姐一聽是狩獵隊指揮和公社領導親自上門邀請,眼睛頓時亮了。
這可是跟公家搭上關係的好機會啊。
但聽到弟弟最後拒絕了,老娘還把人給趕走了,她忍不住猛地一拍大腿,惋惜道。
「哎呀,去啊,為啥不去?」
「娘啊,你這辦的是啥事啊。」
「公社領導都上門了,這是多大的面子,你咋把人往外推?」
聽到女兒責怪,張母頓時不樂意了,翻了個白眼,「去啥啊去,那熊羆是好對付的?那是吃人的畜生。」
「上次張虎上山對付那熊羆啥下場你沒看到?那腿都被劃拉開了口子,養了好些日子才好。
「咱家就順子這一根獨苗,萬一有個三長兩短,你讓我和你爹咋活?」
「哎呀娘,這齣去賺錢,哪能沒有一點風險的?幹啥不冒險?」
張大姐急了,站起身來,恨鐵不成鋼道。
「你是不知道,上次我們隊裡,那幾個跟著狩獵隊上山打野豬的,回來那是多風光?」 「我聽人說,回來的人少說一人分了幾十斤野豬肉。」
「娘啊,那可是幾十斤野豬肉啊。」
張大姐越說越激動,比劃著名手勢,「你想想,你要是拿兩斤野豬肉去拎給媒婆,人家能不上心幫你給小弟說門好親事?」
「到時候別說好人家的閨女,就是稍微挑剔點的,看著那肉她也得看在那肉的份上幫你使勁啊。」
聽到這話,原本還理直氣壯的張母頓時愣住了。
幾十斤野豬肉?
白天張虎上門的時候,她光顧著擔心危險,還真沒仔細問能有啥報酬。
在她想來,頂多給點工分補貼就不錯了。
這一聽有這麼多肉,她心裡頓時有些後悔。
這要是順子跟著去了,那家裡平白能多出幾十斤肉。
一想到這煮熟的鴨子飛了,她心裡像是被人剜了一塊肉似的疼。
可她脾氣倔得很,在家裡說一不二慣了,心裡雖後悔,嘴上卻死活不肯服輸。 她梗著脖子,強撐著說道,「吹得好聽。野豬是野豬,熊羆是熊羆。」
「那熊羆在山上逍遙了有段時間了,凶得很。」
「連林場保衛科的都拿它沒辦法。」
「就憑他們那幾個人,就能把熊羆滅了?」
「到時候別肉沒吃著,先把命丟了。」
一旁的張順聽到大姐的話,也愣住了,眼神里滿是懊惱。
幾十斤的野豬肉啊,這可不是小數目了。
拿到給鴿子市去賣,少說也能賣個幾十塊錢,夠給家裡置辦不少東西了。
往常可都是趕上過年,才能稍微見點葷腥。
自己當時不該耳根子太軟,順水推舟就聽了老娘的話。
哪怕是搏一搏,也好過現在這樣窩囊啊。
……
白河林場,食堂。
眾人吃過飯,也沒耽擱,秦遠峰帶著大夥直奔後廚。
「王師傅,忙著呢?」
王師傅正在收拾灶台,見幾人進來,有些納悶。
「秦科長,還有啥指示?」
秦遠峰笑著遞過去一根煙,「老王,跟你商量個事兒。
「把你那泔水桶里的泔水,勻我點。」
王師傅雖然有些不樂意豬少吃一頓,但礙於面子還是答應了。
緊接著,秦遠峰卻沒急著走,而是把王師傅拉到了角落裡,壓低了聲音。
「老王,我知道你偷偷藏了不少內臟下水,給我分點,我有大用。」 王師傅一聽這話,心裡咯噔一下,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不遠處,見沒人注意這邊,這才一臉為難解釋道。
「秦科長,你這話說的,哪有啥不少啊。」
「我這點東西你也知道,沒多少。
「除了我自己留著的,還得給食堂里其他人分。」
「我家裡幾個孩子都好久沒見葷腥了,是打算留著自個兒帶回家改善伙食的。」
「你說你這,這不是讓我為難嘛。」
這年頭,食堂大師傅摳點下水邊角料那是潛規則,也是福利,但畢竟上不得台面。
對於他這個廚子家裡缺少葷腥的話,秦遠峰是一點也不信。
不過他也不惱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正色道。
「老王,我知道你也不容易。」
「但這回咱們是為了除害,你想想那熊羆禍害了多少東西?我是拿這些下水去當誘餌。」
見王師傅還在猶豫,秦遠峰又加了個碼。 「這樣,這些東西算你為打熊做的貢獻。」
「回頭要是把熊打下來了,除了上面要求上交的,剩下的我做主,少不了你一份最好的。」
「以後我們狩獵隊進山打了野味,優先給咱們食堂送,怎麼樣?」
一聽到有熊肉分,而且以後還有野味送,王師傅的眼睛立馬亮了。
這筆帳稍微一算就划算得很。
「成,既然是為了打熊,那我老王也不能含糊。」
既然話說開了,王師傅也不藏著掖著了。
他轉身從櫥櫃最下面,端出了滿滿一大盆收拾好的內臟下水,看著比預想的還要多。
不僅如此,為了怕這些東西葷腥味不夠,他還特意從罐子裡舀了一勺平時當寶貝的葷油,澆在了那盆下水上。
「秦科長,拿去,這葷腥味應該夠沖。」
……
一切準備妥當,秦遠峰帶路,眾人提著準備好的誘餌,直奔林場西北角的一個存放廢棄木料的空地。 秦遠峰選的這個伏擊點是有講究的。
這是一處位於林場邊緣的風口,到了後半夜,山風會由北向南倒灌,正好能將這堆誘餌散發出的濃烈酸臭味和血腥氣,順著風向遠遠地送進深山老林里。
對於嗅覺靈敏的熊羆來說,這就跟黑夜中的指明燈一樣顯眼。
而在空地旁,堆著一些圓木。
這些圓木堆得足有三米多高,人爬上去趴在頂端,視野開闊,居高臨下,整個空地一覽無餘。
最關鍵的是,圓木表面光滑,體型笨重的黑瞎子想要爬上來極難,這就給了眾人拉扯的空間。
而且此處處在場區邊緣,距離職工宿舍等生活建築有幾百米的距離,即便真動起了槍,或者熊發了狂,也不會波及到遠處的職工家屬。
接下來,大傢伙兒忍著噁心,將那桶混合物倒在了空地中央。
做完這一切,眾人分了幾組,手腳麻利地爬上了圓木堆,各自找好了隱蔽位置,架好了槍。
夜色漸深,林場裡的燈光早就熄了。
四周一片寂靜,只有初秋的風颳過樹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,吹得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。
那些誘餌散發出的葷腥味,在夜風中若隱若現。 這味道對於上面的人來說也是種折磨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周圍除了蟲鳴和風聲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趙猛畢竟年輕,定力差點。
他在木頭上趴了一會兒,感覺渾身都要僵了,蚊子還在耳邊嗡嗡亂飛,又不敢亂動,心裡那叫一個煩躁。
他忍不住稍微挪了挪身子,湊到許明遠身邊,壓低聲音嘀咕道。
「遠哥,這都快半夜了,那玩意兒真能來嗎?」
「這味兒我都快聞習慣了,那熊要是在附近,早該聞著了吧?」
「咱們別被蚊子白咬一宿。」
許明遠沒回頭,眼睛依舊盯著前方,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,輕聲道。
「耐心點,這打獵最忌諱心浮氣躁。」
「那畜生謹慎得很,說不定現在就在哪個林子邊上觀望呢。」
「咱們要是亂動出了聲,驚擾了它,指不定今天這罪就白受了。」 趙猛只好閉上嘴,繼續苦熬。
時間繼續流逝,也看著也越來越深。
眾人都等得有些困了,連張虎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。
趙猛實在是憋不住了,小聲嘀咕道。
「遠哥,我看今天懸了。」
「這都後半夜了,要是那熊羆想來早就來了。」
「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兒乾耗著吧?明天還得進山呢。」
許明遠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疲憊的眾人,心裡也有些犯嘀咕。
雖然理論上是自己的這番布置沒啥問題,但這打獵也講究個運氣。
想了想,明天確實還得上山搜尋,一直這麼耗下去,大傢伙明天怕是沒了精神。
他壓低聲音安慰道,「成,咱們再等最後十分鐘。」
「十分鐘後,要是還沒有動靜,咱們就撤退回去睡覺。」 聽到這話,趙猛如釋重負,正準備稍微活動一下麻木的胳膊。
然而,許明遠的話音剛落,遠處漆黑的林子裡,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