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佗城的熱鬧不同,今日的蓮山寺一片安靜。
寺中大多數僧人迫於城中盛事緣故,早在天光破曉前便已踏出寺門,分散各處要道街巷維持秩序,儘可能避免踐踏一類事情發生。
故而此刻留在蓮山寺中者多為醫僧與患者。
左丘三人自正門而入,沿途通行無阻。
劉揚嗅著把空氣醃入味的病臭與藥草苦,忽然說道:「其實蓮山寺不錯。」
「的確不錯。」
沐萱萱平靜說道:「若它不屬禪宗,而是真正的道庭七宗,更好。」
張序搖頭說道:「所以蓮山寺終歸還是不好。」
言語間,三人輕車熟路地繞過重重飛檐,穿過道道窄門,鮮少有止步不前的時候,對蓮山寺的布局近乎瞭然於心。
直至那片松濤映入眼中,走在最前頭的沐萱萱才是放緩腳步。
張序與劉揚表情漸漸凝重。
禪室外那株山桃花早已凋零,陽光籠罩下,綠蔭遍地。
一切都是那麼的安寧。
沐萱萱行至禪室前,未拾階而上。
「請殿下相見。」
她的咬字格外清楚,規整卻不生硬,就像此刻身上那襲雅致長裙。
禪室一片安靜。
隔著窗紗,可見昨夜燈台上燭火殘骸。
天光忽而恍惚,沐萱萱眼帘微垂,仿佛看見那女子走出禪室時唇角泛起的那一抹譏笑。
她自言自語說道:「別有千金笑,來映九枝前。」
張序與劉揚神色微變。
便在這時,有僧人踏陣陣松濤而來,從容至此。
沐萱萱回頭望去,挑了挑眉。
「這些天我真的很煩。」
來者說道:「我早就想揍你們一頓了,只是一直沒有機會,好不容易才把今天給等到。」
沐萱萱看著這僧人,冷聲說道:「慈舟僧,你確定你要卷進白家的家事之中?」
小和尚無需抬頭,隔著十餘丈與她對望,淡然說道:「你們可以挑邊站,我蓮山寺當然也能。」
沐萱萱沉默,沒有去問蓮山寺得到何種承諾,轉而說出當下最重要的那個問題。
「你要以一敵三?」
「放心。」
慈舟僧單手合十,面上泛起極誠懇笑容,往左丘三人走去。
小和尚邊走邊把衣袖擼起,嘿嘿一笑,興高采烈說道:「我保證不用佛法,只動拳頭。」
……
……
某間禪室。
陳若雲於廊下與衍舍大師相對而坐。
他的目光從禪室內收回,回到老僧身上,說道:「大師似乎獨愛此廊下?」
衍舍大師搖頭說道:「但求清涼而已。」
這本來就只是寒暄,陳若雲自然不會糾結下去,話鋒忽轉:「其實今天以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,都在晚輩的意料之外。」
他感慨說道:「初至西土時,我著實沒想到會鬧出如此動靜。」
衍舍看著他說道:「既然別有來意,此刻何必驚訝。」
「謝大師點撥。」
陳若雲笑了笑,笑容幾分唏噓,說道:「奈何都是宗門師命……請問前輩,遷墳回墓一事,蓮山寺意下如何?」
衍舍說道:「何不先看林徹?」
陳若雲笑著說道:「您應該清楚,我的確不關心今天這場勝負。」
「你可知諸宗前賢墳是如何遷出城外的?」
衍舍問得突然,毫無預兆可言。
陳若雲微怔,想到一個難以置信的可能,緩緩斂去笑容,正色說道:「自是貴寺傾全力而為。」
「何必明知故錯?」
衍舍似是失望地搖了搖頭,說道:「此事皆是林徹一己之力。」
陳若雲沉默不語。
話音落下瞬間,他便已明白林徹先前出城,必然到訪過冥尊故墳。
問題在於,此事中州知否?
他不是傅月衣,且身不在中州,沒有資格看到那封流傳在諸宗最高層的密信,便對此一無所知。
此事應當如何處理?
陳若雲想起出發前往西土那天師父親自叮囑他的那句話。
——冥尊事外,皆無不可。
衍舍的聲音將他自沉思中喚回。
「故而你要做成這件事,要問的從來不只有蓮山寺。」
陳若雲醒過神來,看著神情悵然的老僧,不懂這情緒從何而來。
但他確定自己很有必要再去看一次林徹。
他問道:「前輩為何惆悵?」
「逝者如斯,不舍晝夜。」
衍舍望向庭中樹,仿佛再見當年,有些傷感說道:「這是林徹為寺里做的最後一件事,沒想到轉眼便要成空。」
……
……
秋陽走出客棧。
陽光很好,放眼望去,遠海宛如藍緞,綴有千萬片金葉子。
浪聲在風中湧來。
人潮卻因他而靜,繼而分出一條筆直的道路。
秋陽的視線沒有落在佗城民眾的身上,就此走上長街,往嶺梅巷去。
就在此時,人群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有兩個談不上熟悉的身影,撞入秋陽眼中。
江小花和魏時君。
秋陽愣了一下,很意外,沒想到窮盡山二人的出現。
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江小花手上拎著的東西。
豆漿油條也就罷了。
怎麼還有煎餅果子的?
「沒吃早飯是吧?」
江小花湊到秋陽身旁,把東西往後者手中塞,再是熱情不過。
魏時君咳嗽了聲,大抵是不習慣被這樣圍觀,神色嚴肅,壓低聲音說道:「這裡是西土,不是中州,沒法服氣飽肚,你現在不吃飽連挨打都沒力氣。」
秋陽無言以對,繼而深以為然。
滿城視線中,他接過這份熱滾滾的早飯,邊走邊吃。
窮盡山二人仍未離開。
「為什麼還不走?」
秋陽的聲音有些含糊。
「放心。」
江小花一臉誠實說道:「我和師兄沒打算與你榮辱與共,只是我想著大家畢竟都是從中州過來的,你要是被林徹打到爬不起來,我總不能讓你趴在地上丟臉,這也是丟我的臉。」
魏時君別過臉,深深地嘆息了一聲,都是無奈。
秋陽問道:「還有嗎?」
江小花不假思索說道:「等你輸了,我當場就把你給抬走,不讓你丟人現眼。」
都是真話,真心話。
不知道為什麼,這些話明明都稱得上是難聽的,秋陽的心境卻愈發平靜起來,近乎止水。
奈何今天的佗城註定無法平靜。
人潮中,漸有邪魔外道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