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時間的安靜,直至林徹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,場間依舊如墓。
抑或亂葬崗。
沒有人願意接受這種羞辱,然而也沒有人擁有愚蠢的勇氣,更何況秋陽的慘敗就在眼前。
況且今天有這麼多人在,只要不是站在最前排,誰知道誰曾來過?
日後有人問起,大可以辯稱自己不在場,有事留在家中。
若然再問,便說今日但凡在場,必然會向林徹討個說法。
何必真的站出來丟人現眼?
這種如同瘟疫般的想法,以沉默為方式迅速瀰漫開來,給予眾人強大的力量。
哪怕這力量只能用作自欺欺人,但也足夠了。
與西土的民眾所向不同,中州諸宗的天才們思考的是另外一個問題——為何自己過往九年間不曾真正聽過林徹二字?
江小花把秋陽扛起在背上。
魏時君提著孤舟劍,走在前方,往人群外去。
正宗的華隱把那一襲紅袍隱入牆內,長生門的羅傘把手中傘撐開,遮陽也遮面。
玄通宮的容決低頭沉思不語,艷陽寺的懸生僧面沉如水,宣不出那一聲佛號。
歸根結底還是那個問題。
秋陽於今日破境前,便已是望月山中備受矚目的天才。
而這樣的他卻在破境過後的巔峰一刻,在林徹手中敗得無可辯駁。
這般人物怎會寂寂無名?
如此性格,要說低調,未免太過荒唐。
「你倆有頭緒嗎?」
魏時君的聲音突然響起,壓得很低。
江小花眉頭緊皺,老實否認:「完全想不出來。」
秋陽沒有說話。
此時此刻,自中州而來的天才們,大概只有他沒去想林徹究竟是誰。
「得查。」
魏時君頓了頓,嘆道:「總之,這事不好辦。」
有句話他沒說出來,但該明白的人都明白。
偌大西土,唯有冥尊傳承能讓林徹這般人物放棄過往九年蟄伏,鋒芒畢露。
「還有你得挨罰了。」
魏時君撇了一眼秋陽,說道:「不過我挺佩服你的,那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事。」
話中所指,當然是秋陽決意把那枚小白花送到林徹手中。
「蠢得不行是吧?」
秋陽笑了笑,笑聲帶著些許痛楚,卻也爽朗。
「那是真的蠢。」
江小花接過話頭,望向魏時君,說道:「師兄,我想請他喝杯酒,慶祝一下。」
「慶祝什麼,咱們不是一敗塗地嗎?」
「是慶祝有人比我還笨了。」
「有道理,這事兒值得慶祝,但你從哪弄酒來呢?佗城現在哪有人願意做咱們的生意。」
「……偷怎樣?」
「記得趁夜。」
聽著這對師兄弟的談話,秋陽心緒漸平漸靜,笑著說了句留我一杯。
然後他想起漫天風雨虛影中的林徹,生出一個無法付之於口的沉重疑問。
那朵小白花可曾被你碾碎在指間?
……
……
一朵小白花被人自枝頭摘下,放在眼前。
林徹靜靜凝望。
明詩酒來到他身旁,淡然問道:「現在覺得是一場空了?」
林徹收回視線,鬆開手指,讓那朵茉莉花就此飄落。
兩人相見在懸崖。
海風呼嘯,帶著西海獨有的微鹹味道,吹亂滿地陽光。
「我其實很想像昨天夜裡那樣,說你不智,但我不喜歡重複。」
明詩酒的聲音很乾淨,很有力量:「所以我現在能幫你做什麼?」
今日此事過後,佗城再大,林徹亦無清靜可言。
那些被激怒的民眾當然無法傷害到他,但總有噁心他的辦法,而且不止一個。
無論是陰陽怪氣,還是往飯菜里吐口水,抑或夜裡敲鑼打鼓鬧個不停……人在作惡的時候,總有仿佛無窮盡的力量與耐心。
尤其眾志成城的當下。
明詩酒很認真地看著林徹。
林徹想了想,說道:「劃清界線,撇清關係,一刀兩斷……」
話沒說完,明詩酒便已冷笑出聲,分明已經生氣。
林徹只好閉嘴。
明詩酒面無表情說道:「有我家小姐在,沒人敢對我胡作非為。」
林徹心想殺你不算胡作非為嗎?
「算了。」
明詩酒懶得看他,偏過頭望向西海,說道:「你自有決定。」
林徹安慰說道:「那些年,我時常一個人來回佗城與城外荒原,不用擔心我。」
明詩酒微微一笑,笑容分外禮貌,柔聲說道:「我可沒有擔心您,只是想讓您欠我人情而已,您可別誤會了。」
林徹心想怎麼還是你我初見那天的話術?
便在這時,明詩酒的聲音忽而響起。
「你和傅月衣誰強?」
這個問題來得十分突然,說是毫無預兆也不為過。
也許是正在思考別的事情緣故,林徹並未下意識給出答案。
明詩酒有悔意生,搖頭說道:「當我沒問過。」
幾乎同時,林徹給出回答:「沒交過手,不知道。」
明詩酒心想不知道也好。
林徹接著說道:「我覺得是我。」
明詩酒怔了怔,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他。
早在數年前,傅月衣已被內定為望月山的下一任掌門真人。
當今天下,年輕一輩當中有資格與她相提並論者,不足五指之數。
且這五人相互之間皆無勝負把握。
明詩酒卻從這五個字里聽到了理所當然的味道。
這足以讓林徹的真實身份縮減到一定範疇內。
「接下來你要去哪兒?」
少女很生硬地換了個話頭,好讓自己遺忘這答案,舊事重提:「佗城現在可沒人歡迎你,你總不能真去荒原吃土吧?」
林徹看著她說道:「借我一樣東西。」
明詩酒不假思索問道:「什麼?」
林徹說道:「笠帽。」
明詩酒聽著這話,於恍惚間想起兩人初見那天,道了聲好。
只是她不知道片刻前的某人也有相同感受。
林徹接過笠帽,看著那雙如山澗般清澈的眼眸,提醒道:「佗城不只有人。」
明詩酒下意識問道:「見鬼?」
「嗯。」
林徹把笠帽戴上,語氣很輕鬆,仿佛接下來是休沐:「我在佗城還有不少朋友。」
……
……
蓮山寺,佛祖膝下。
衍悟閉目靜思。
直到後方傳來那道熟悉的腳步聲,他才睜開雙眼,但未轉身。
衍舍大師來到他的身旁,抬頭望向這尊高入層雲的佛像,神情唏噓而感慨。
衍悟說道:「師兄,今天我只有一個問題。」
衍舍溫和說道:「但問無妨。」
「九年前,林徹之所以決意去中州,歸根結底是因為你。」
衍悟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說道:「那你想必知道他在中州做過什麼事情,以及他為什麼挑這個時候回到西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