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高雲淡,烈日與佛祖一併垂眸,目光籠罩西土。
衍舍仍舊在仰望,未曾因為這句飽含質問意味的話語,把視線從佛祖身上挪開。
「師弟,你弄錯了一件事情。」
他的語氣是坦然的:「去中州是林徹自己的決定。」
衍悟沉默片刻後,聲音微啞說道:「所以你不否認你知道林徹在中州做過什麼,以及他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回來。」
衍舍收回目光,眼神平靜。
師兄弟二人身量有差,此刻終於對視,便有居高臨下之感。
早在很多年前,衍悟就不喜歡與自己的這位師兄面對面談話,而這或許正是其中一個理由。
「是信。」僧人面無表情說道:「林徹願意給嶺梅巷那群人寫信,又怎可能不給你寫,我要知道這其中寫著什麼。」
衍舍搖頭,目光複雜地看著他,認真勸道:「師弟,這不是一位出家人該說的話。」
衍悟忽然往後,直至無需抬頭而望,再開口。
「你覺得我已經走火入魔了?」
「也許比起師弟你,我才是真正入魔的那個人。」
「……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。」
「當年林徹離開西土,是因為他覺得此中一切皆好,時過九年後他再回來,同樣是因為他覺得此中一切皆好。」
衍舍緩聲說著,語氣里流露著無法掩飾的感慨與唏噓,那都是關於舊日美好的追憶。
一道諷刺至極的笑聲突然響起。
衍舍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師弟。
「好在哪裡?」
衍悟霍然抬手,指著寺里的方向,冷聲問道:「是好在寺中殿宇年久失修,還是好在側門的門鎖吱呀作響這麼多年沒油去潤滑,還是好在寺中弟子為救命治病年年奔波不停,於外採藥於內種藥再種菜,日夜操勞,不得片刻歇息,在年不過三十的時候,外貌卻已六十?」
衍舍什麼話都沒有說。
衍悟越發來得憤怒:「我清楚,你比我更清楚,這些年裡到經堂聽你講經的弟子越來越少,為什麼?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念經無用,根本不可能解決問題,莫向外求,但從心覓?再這樣覓下去,世間哪裡還有什麼蓮山寺?!」
衍舍深深地嘆息了一聲。
這些話藏在衍舍心中已經太久,過去從未有機會開口,直至今時此刻。
於是他的心情不再繼續憤怒,漸漸得以恢復平靜,冷笑說道:「師兄,你說如今的我不像是一位出家人,我不否認師兄你的指責,可你必須要知道我是怎麼變成今天這般模樣的。」
衍舍說道:「與道庭媾和,讓蓮山寺先活下去,今後事今後再說,是你想到的那個辦法。」
「不錯。」
衍悟看著他說道:「總要有人走這麼一條路,而師兄你呢?我不相信你看不到寺里的狀況,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。」
衍舍說道:「我很喜歡林徹。」
長時間的安靜。
佛祖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未能帶來半點清涼,或風。
「很多年前,蓮山寺只是一間供來往僧人歇息的小廟,所謂蓮山也不過是一座小土丘,而祖師留下來的規矩也只有一條。凡是能救應救之人皆當盡心盡力而為,不求回報,不問前程,因為我們總歸是餓不死的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何嘗不是修行。」
衍舍沉坦誠說道:「所以我的確不怎麼喜歡現在的蓮山寺。」
衍悟笑了笑,笑容里都是失望,說道:「可你要看到的那座蓮山寺在兩千年前。」
衍舍嘆息說道:「光陰一去不復返。」
衍悟看著他,看著那雙略顯黯然的眼睛,沉聲說道:「時間會不斷證明你是錯的。」
衍舍沉默片刻,忽然搖頭微笑,說道:「林徹會證明我是對的。」
……
……
白沙禪室外,慈舟僧獨自坐在石階上,笑容滿臉。
以一敵三,還是來自左丘的三位修行者,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自找苦吃甚至自尋死路,但他偏能從中得到愉快。
這場戰鬥理所當然是以他的勝利告終。
左丘三人固然都是天才,但在無法動用修行手段的當下,著實不擅長白刃戰,而這恰好是蓮山寺的僧人最為擅長的地方。
故而慈舟僧以碾壓之勢大獲全勝。
如果不是他無意殺人,恐怕早已血染禪室。
「可惜……」
小和尚想到林徹,不由嘆了口氣,喃喃自語說道:「要是能和你打一場就好了。」
恍惚間,有人走過布滿陽光的舊青石板路,來到禪室。
慈舟僧站起身,看著摘去笠帽的明詩酒,心想自己總算可以離開了。
兩人有話。
「我沒讓左丘這三人重傷,但短時間內很難再動手了,你可以稍微放一下心。」
「你的好朋友贏了,但他也把整個佗城給得罪了。」
「我就沒想過他會輸……後面這件事是棘手。」
「是很棘手,另外我現在突然有種看法。」
「什麼看法?」
「秋天前,西土不再末法之前,一切都將塵埃落定。」
明詩酒推開禪室的門,步入其中,身影消失。
慈舟僧看著前路,摸了摸自己的腦袋,心想這難道不是好事嗎?
……
……
客觀意義上,佗城是一座很無聊的城市。
這裡找不到張燈掛彩的青樓,賭坊中看不到殺紅了眼的客人,就連食肆的煙火也總是隨著太陽一併消失,除去安寧,還是安寧。
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。
陳若雲站在墓碑前,這般想著。
在他周遭,中州諸宗的天才或站或坐,乃至於飲酒為樂。
「今夜我請諸位相聚,為的只有一件事。」
陳若雲沒有轉身,看著那塊被月光照亮的墓碑,補充說道:「這亦是宗門與師長對我的期望。」
聽到這句話,眾人目光紛紛匯聚至他的身上。
舉世皆知,道庭以玄都為首。
陳若雲自玄都而來。
「六百年前,冥尊以身為筏,自冥府而起上渡中州。」
他說道:「其後冥尊逆滔滔江水西行至此,最終佛祖再現人間將其鎮殺,留末法禁制於西土。」
眾人不解其意,心想這不都是爛熟於心的歷史了嗎?
陳若雲問道:「佛祖為什麼要讓西土淪為一片末法之地?」
不等誰人開口,他自問自答:「因為佛祖要讓冥尊魂飛魄散,這自然是最重要的那個理由,但不代表這背後沒有第二個理由的存在。」
眾人意識到,這正是玄都亦或說道庭,真正在意的那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