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然後呢?」
陳若雲的聲音緩緩響起,讓陵園中的眾人醒過神來。
秋陽不再沉浸在過去之中,輕聲說道:「劍至十二樓後,墳中有前賢劍意相鳴而響,門中長輩因此而被驚動,只是還未趕到,那兩人便已遠去無蹤。」
「這樁事極少人知曉,門中長輩亦未聲張,至於當時的動靜……」
他感慨說道:「都被後來的我給蓋過去了。」
張序皺著眉頭,說道:「我記得玉京十二樓並非不傳真劍,前六樓流傳在外,後六樓則是在貴宗藏書殿中,只要成為內門弟子便可翻閱,所以那人與貴宗必然相交不淺。」
秋陽認真說道:「我依然願意相信當日舞劍的是傅月衣,所以我也相信與傅月衣相交不淺的人,定然不是邪魔外道。」
陳若雲搖頭說道:「茲事體大,我願意相信你的判斷,但這還不夠,至少……只能讓我不把林徹視作為敵人。」
秋陽笑了笑,笑容些許遺憾,說道:「可惜我已經沒有第二個故事說與諸位聽了。」
……
……
那間破廟。
黑衣僧依舊坐在佛像肩上,右腿搭在左膝上,再有右手撐住下頜,老神在在。
聽完林徹的話,他嘲弄說道:「說什麼尋幽訪勝,道什麼自在逍遙,到頭來不還是鑽進別人的墳墓裡頭,真就不嫌自己晦氣嗎?」
林徹說道:「風流雨散兩萬年,人間何處不青山?」
黑衣僧挑眉說道:「原來你還是喜歡這麼說話。」
林徹置之不理,看著他的眼睛,說道:「路在佗城何處?」
故事你已經聽過,該回答我的問題了。
「不在蓮山寺。」
黑衣僧想也不想說道:「你給我的答覆只夠到這裡,別指望我多告訴你半句。」
林徹沒有說話,眼帘微垂,靜靜思考。
黑衣僧卻不願他沉思,轉而問道:「為什麼不用大義壓我,說這是禍及佗城的大事,我放任不管是在毀掉我那些老朋友的心血?」
「也許有用。」
林徹平靜說道:「但我不喜歡被人問這種話,自然不願問人。」
黑衣僧撫掌贊道:「你若能如此虛偽一生,死前記得到我墳前與我說上一聲,我就算泉下不知也要給你磕頭道歉。」
「何必泉下有知無知,入棺時面朝黃土即可。」
林徹不等他發怒,很認真地換了個話頭:「九年前的我的確有些著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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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來得很突然,黑衣僧神情微變,眉目有嘲意生。
「你這是為當年的自己向我道歉?」
「不,只是感慨。」
林徹說道:「重來一次,我還是要那麼做,我只是遺憾我沒把事情做到最好。」
九年前,佗城的夜並無如今這份安寧。
以冥尊墳墓為起點,冥府的氣息源源不絕地上涌人間,為西土帶來枯寂。
也許是因為那時候佛祖的禁制便已鬆動,也許是那些被借到崖上的墓碑已然老舊……總之,在林徹來到這人間後,荒原上的青色日復一日地消逝著。
最終蓮山寺得出的辦法就是讓城中鬼遷墳至城外,以身為牆。
客觀意義上,這辦法來自於林徹。
哪怕他亦是從某鬼處得知。
或許是其時情形著急,或許是某些別的緣故,或許只是那時尚且稚嫩的肩膀挑不起那般沉重壓力,總之,當時的林徹沒能把事情做得足夠漂亮,無可挑剔。
那麼,今夜的他被厭憎也是理所當然。
「無論你後悔與否,我都快要死了。」
黑衣僧人漠然說道:「最遲秋天,西土不再末法的那天,就是我和我那群老友的死期。」
林徹的語氣些許複雜。
「冥府要你們死,中州諸宗大概也不願意讓你們繼續活著。」
他說道:「而且很多前輩早就想死了。」
黑衣僧面無表情說道:「九年前的你可曾想到今天來得如此之快?」
林徹搖了搖頭。
黑衣僧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說道:「幫我一個事。」
林徹有些意外。
「你不要這樣的看著我。」
黑衣僧神情嚴肅說道:「我不喜歡你是事實,但你現在是唯一一個能滿足我要求的人也是事實,而我願意為事實向你低頭,要不然我為什麼突然和你說我要死了?」
林徹問道:「何事?」
黑衣僧更加嚴肅地說出那兩個字。
林徹沉默了。
黑衣僧見他如此,頓生惱火,喝道:「只要你把事情辦成,那我就告訴你路在何方!」
林徹還是一言不發。
不是不想說話,而是他覺得此事……多少有些荒唐,無甚道理可言。
「你到底在詫異什麼?我不就是想聽個曲兒。」
黑衣僧猜到林徹的想法,自佛像肩上一躍而下,憤怒喊道: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沒聽過曲子了?整整三千二百八十七天有多,我整天整夜只能在這破廟裡發爛發臭,還是你要我念經解悶?寺里的經書早就被我翻爛翻壞了,我臨死之前想聽個曲兒有什麼問題嗎?」
僧人的聲音迴蕩在破廟中,與呼嘯而過的夜風相遇,轟隆作響。
若非廟外有佛法禁斷,周遭居民此刻都已被驚醒,引起好大一場騷亂。
是的,那兩個字就是聽曲。
林徹不為所動。
片刻沉默後,他說道:「你要聽什麼曲子?」
黑衣僧心情稍好,在臉上擠出笑容,溫和說道:「好聽就行。」
林徹想到寧瑟,點頭說道:「可以。」
黑衣僧見他答應,神情倍感欣慰,仿佛舊日恩仇就此遠去。
「放心,只要我聽完曲子,便告訴你那條飛升路在什麼地方。」
「最好如此。」
「還有個事情,這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聽曲。」
「所以?」
「如此大事,我自當沐浴更衣以待,所以我何時準備妥當,你便何時來。」
談話即將結束。
林徹看著黑衣僧,看著那雙眼裡的期待,沒有發現任何不妥。
都是真誠的。
他沉默片刻後,還是答應下來,往廟外走去。
黑衣僧看著他的背影,最後問道:「你這次從中州回來,可曾想過自己遇上如今諸多事?」
林徹心想原來近些天的事情你都看在眼裡。
「都是意外。」
「嘖,你果真是走到哪,哪兒便不安生的命。」
……
……
林徹走出破廟,夜色極深。
西海濃如墨。
他重新戴上那頂笠帽,往岸邊走去,要在浪聲中入眠。
便在這時,遠方忽有血光一閃而過。
那是艷陽寺的佛法。
何事令那邪魔外道不顧末法禁制決然拼命?
林徹在心裡嘆了口氣,往那處走去,心知今夜註定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