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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玉京十二樓

2026-06-08 01:22:10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佗城多廟宇,香火參差不齊,鮮有荒廢者。

  這些散落在城中各處的小廟,往往都坐著一名或兩名來自蓮山寺的醫僧,負責照看周遭的居民,解決那些簡單的小病,既是為了免去病者爬向山頂的辛苦,亦是儘可能地讓寺里多騰出幾張病床,好讓真正麻煩的病患得以入住。

  是以夜深時分,佗城仍在明亮著的燈火,往往來自這些小廟。

  林徹靜靜看著遠處正在忙碌接待病患的醫僧,沉默片刻後,轉身走進那間烏燈黑火的破廟。

  月色黯然,破廟無燈。

  廟中幽黑如墨。

  這無法阻擋林徹的目光,他踏過那道被歲月腐蝕的門檻,望著那尊布滿蛛網的木作佛像,心情越發平靜。

  就連那道幽幽響起的聲音也未能為他帶來波瀾。

  「你居然還敢來見我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若能不見,最好不見,但如今只能來見。」

  廟中沒有第二道身影出現,遠方的燈火也許是被牆壁給攔下,場間唯有如墨漆板的濃鬱黑暗,伸手不見五指。

  「我不是照元,你要指望我幫你,還是儘早離去吧。」

  

  那道聲音再次傳來,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淡味道。

  林徹說道:「不是幫助,是交易。」

  廟中一片安靜。

  那道聲音沒有給出任何的回應。

  然而這種沉默比起拒絕,更像是一種譏諷或者嘲弄。

  林徹神情不變。

  他看著那尊佛像,認真說道:「總該聊一聊。」

  「聊一聊嗎?也好。」

  那聲音緩緩響起,帶著自嘲意味:「我的確也該好奇,在我快要魂飛魄散的當下,你還能怎麼讓我不高興。」

  林徹想了想,說道:「前些天我去過城外一趟,途中偶遇故鬼,閒聊數句,他們沒有像你這樣耿耿於懷到今天。」

  話音落時,忽有風來。

  夜風穿堂而過,吹起衣衫獵獵作響,仿佛浪濤。

  「我憑什麼不能耿耿於懷到今天?」

  那聲音冷聲喝道:「都沒多久好活了,你還要說服我的那些老朋友把墳遷出佗城搬到荒原,日日夜夜與風沙為伴,他們願意犧牲,不代表所有人都願意!」

  林徹沒有說話,看著那道在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來的虛影。

  虛影高瘦,身著黑衣僧袍,若非眉目間那一抹獨特的恣意,容貌只是尋常。

  當年此僧未能成為蓮山寺住持,留下半步之遙,其中最關鍵的原因正是他不願死守戒律。

  黑衣僧心緒漸靜,看著林徹,自嘲說道:「到底還是讓你把我氣到了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是因為你在意太多。」

  黑衣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說道:「但我不在乎這佗城的死活。」

  「你活著的時候在乎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死有六百年。」

  林徹不再多言,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:「冥府的鬼自何處來?」

  黑衣僧聞言挑眉,反問道:「這些年你在中州做過什麼?」

  這顯然是一問換一問的意思。

  「尋幽訪勝,交朋結友,以及修行。」

  「冥府鬼自冥府來,路在佗城。」

  林徹心想果然如此。

  黑衣僧忽然飄起,於佛像肩膀施施然落座。

  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徹,仿佛聽戲,從容問道:「是尋何幽,又訪何勝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陵園的風已經停息,濤聲依舊。

  中州諸宗的天才們盡皆屏息凝神,不願錯過那道虛弱的聲音。

  「如果我沒有記錯,那應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,在望月山外三十里,面朝東海的那座陵園裡頭。」

  秋陽嘴角泛著自嘲笑意,回憶從前,輕聲說道:「陵園裡埋著孤舟的前主人,以及望月山諸多前賢,而當時的我是去拜墳。」

  聽著這話,眾人沒有耗費太多力氣,便已回憶起一樁舊事。


  五年前,傅月衣於望月山中固然出類拔萃,但仍未至今日超然地位。

  其時中州有傳聞,稱秋陽欲與傅月衣以劍相爭,決定究竟是誰入主望月山中那座代表著半個未來掌門之位的明瑟樓。

  然而這場本該萬眾矚目的劍爭,最後卻是落得一個無疾而終的結局,

  因秋陽臨戰抱恙,不得不閉關休養。

  「閉關是真的,身體抱恙……也有一半是真的。」

  秋陽沉默片刻後,說道:「最重要的是我當初道心幾近破碎。」

  一片錯愕,譁然聲起。

  眾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,想不到背後存在著如此重大變故。

  江小花忍不住問道:「道心這玩意有這麼容易碎嗎?我以前天天被師父揍,為什麼我道心就沒碎過?」

  眾人撇了他眼,心想你這沒心沒肺的模樣,哪有什麼道心可言?

  「所以到底是什麼事?」陳若雲沉聲問道:「為何你認為這和林徹有關。」

  「在那座陵園裡,我遇到了兩個人。」

  秋陽說道:「一人在撒酒,一人彈劍為歌,唱給墓中人聽。」

  眾人不明所以。

  秋陽沉默片刻後,面上泛起苦澀笑容,輕聲說道:「也許是因為彈劍那人覺得自己彈得不怎麼好聽,於是他決定以劍舞為祭。」

  魏時君皺眉問道:「你意思是林徹一個大男人在墳前舞劍?」

  「我不確定那人是不是林徹,而且劍舞不必動身,馭劍亦可。」

  秋陽的聲音里依舊是悵然:「那劍影最開始極為生澀,但在三息過後,便得其形,再三息後,又得其神,如此形神合一,揮灑自如。」

  他閉上雙眼,回憶起當天畫面,說道:「直到劍影無所拘之時……另外一人杯中酒,仍未灑盡。」

  沐萱萱神情凝重問道:「是貴宗的哪道劍訣?」

  秋陽沉默良久後,說道:「玉京十二樓。」

  陵園寂靜無聲。

  就連窮盡山二人也都沉默了。

  望月山為當世劍道大宗,其中自然存在著數道為世人所熟知的劍訣。

  玉京十二樓正是其中之一。

  此劍訣以繁複無窮、極盡變化聞名世間。

  修行界中曾有前賢感慨,天下一應劍術盡出十二樓中,概莫能外。

  無論是誰去到那天,於驀然間見同輩中人於杯酒中登盡十二樓,道心都難完好。

  尤其秋陽是劍修。

  「也許舞劍那人是傅月衣。」

  秋陽想著今日清晨那一戰,想著林徹看似以力壓人實則妙至毫巔的那一彈指,緩聲說道:「但我確定當時撒酒那人,未曾為那一幕詫異分毫……只是理所當然。」

  他沉默很長一段時間,看著自己的同道,最後說道:「那是與今天林徹如出一轍的理所當然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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