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百年前,西土未曾淪為末法之地,蓮山寺如日中天。
照神僧只差半步便成蓮山寺住持,其境界之高深,可想而知。
哪怕六百年後的今天,他已無法重現舊日光景,仍非尋常修行者所能匹敵。
況且如今西土仍舊末法。
寧瑟望向那些明亮如燈的塵埃,若見星辰懸於夜空,散發著遙不可及的偉岸氣息。
沒有第二種可能,她要是在此刻選擇拼命,結果只能是把自己的命給拼掉。
林徹沒有去想這個問題。
他搖頭說道:「這不可能困我七天。」
如此佛法,必然會為照神僧帶來沉重負擔,絕無長久可能。
「把你殺死就好。」
照神僧認真說道:「只要你是屍體,就不存在這個問題。」
言語間,那一襲黑衣仍在漫步向前,神情淡然。
破廟不大,雙方的距離長不過十餘步,生死便在其中。
「你可知我為何非要你帶人過來?」
照神僧看著林徹說道:「你做不出丟下同伴的事情,有這麼一個累贅在你身旁,殺你也就不麻煩了,或者……你有勇氣選擇自盡?」
話到最後,他很隨意地瞥了一眼寧瑟,都是漫不經心。
寧瑟面容微白。
自盡或許是這道題的解,但……這的確是她無法做出的選擇。
這世上又有誰人願意為此而死?
照神僧接著說道:「我和林徹是有私怨,所以我有太多理由殺死他,我不討厭白澤,所以他死以後你可以離開。」
寧瑟再也說不出話。
直到此刻,林徹才再開口:「那三具屍體是昨天夜裡發現的,都是我發現的,而我找到寧姑娘是今早的事情,那時陽光燦爛。」
那麼,晨光與暮色之間的我身在何處?
答案十分清楚。
寧瑟眼神陡然明亮起來。
「所以我當年就不喜歡你是有道理的。」
照神僧搖頭嘆道:「那句話怎麼說來著……沒錯,機心太重,當入雜役院。」
林徹置若罔聞。
不知何時,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仿佛星辰的塵埃上,默然進行計算。
照神僧問道:「半刻鐘殺你,時間足夠嗎?」
林徹收回視線,與之對視,平靜說道:「可以試試。」
照神僧放聲而笑。
下一刻,他抬起雙手,衣袖如浪翻湧。
星塵不再靜懸空中,驟然如雨飛往林徹!
寧瑟眼前所見盡光明。
……
……
兩刻鐘前,蓮山寺中,白沙禪室。
一位身著白裙的少女推門而出,拾階而下。
今夜燈火依稀,月色正明,星光也盛。
夜風吹來,擊打在那白紗上,為她帶來些許寒意。
少女抬頭看了一眼天空,確定時辰已至,不再多想。
穿過陣陣松濤,與供奉著寺中歷代前賢的塔林相遇不相看,直到那間殿宇映入眼中,她的身影才再次凝實,不再虛幻。
殿前有僧。
白裙少女視若無睹,徑直而行,一言不發。
在僧人猝不及防的慌亂中,她已然踏過那門檻,見到衍悟。
衍悟看著這位少女公主,想起不久前那次並不愉快的見面,心生警惕。
就在他平復心虛,準備開口時,那道冷淡聲音便已響起。
「煩請大師率人前去茶庵廟。」
衍悟愣了一下,然後想起茶庵廟的來歷,表情頓時凝重到難以遮掩。
白裙少女繼續說道:「本宮知道那是你師父的安眠處。」
衍悟來不及思考這其中的緣由,第三句話便已到來。
「本宮說煩請,但這從來都不是請求,只是知會。」
白裙少女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,等同陳述:「明白?」
很簡單的話,很直接的話。
沒有任何曲解的餘地。
言出如劍。
鋒芒畢露。
何至於如此霸氣?
衍悟望向那張面紗,看著那雙縱隔面紗,仍然明亮而漠然的清冷雙眸,認真問道:「如果貧僧不願答應?」
白裙少女笑了。
這是一個十分清爽的笑容,給人的感覺乾淨利落到極點。
就像少女以清水撲面後朝春日而笑。
「那蓮山寺可以變作歷史了。」
……
……
人去殿空。
白裙少女卻未離開,煢煢孑立,於這滿殿燈火。
慈舟僧聞訊而來,看到她的側影。
小和尚還未來得及壓下胸中怒意,質問這場變故的真相,便已聽到她的聲音。
「等你很久了。」
白裙少女轉過身,往殿外走去,說道:「跟上。」
慈舟僧愣了愣,下意識追上她的腳步,問道: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
白裙少女平靜說道:「他不讓我離開蓮山寺,但我想要出去,所以得有你幫忙。」
聽到這句話,慈舟僧頓時明白事涉何人,神情微變。
「你是說照神祖師要殺他?」
「我不希望是這麼回事。」
白裙少女頓了頓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:「所以最好不是這麼一回事。」
慈舟僧問道:「這件事為什麼不先告訴我?」
白裙少女淡然說道:「與他無關。」
慈舟僧不解其意。
「我只負責讓他活下來,其他的我沒興趣管,也不在意。」
白裙少女理所當然說道:「與你說,與衍舍大師說,都太麻煩。」
慈舟僧沉默了會兒,說道:「所以你找衍悟師叔。」
「衍悟可以威脅。」
白裙少女輕描淡寫說道:「方便。」
言語間,兩人已過數間寺廟。
蓮山寺正門近在眼前。
慈舟僧忽然問道:「你為什麼相信我不會害你?」
白裙少女不假思索說道:「我只是相信他。」
慈舟僧問道:「如果他是錯的?」
白裙少女說道:「那就錯。」
慈舟僧最後問道:「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?」
不知為何,白裙少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……
……
茶庵廟中光流如雨。
寧瑟置身事外,看著場間的畫面,面色極其蒼白。
照神僧沒有反悔。
故而她至今仍未死去。
但她十分清楚,倘若對方對她抱有殺意,這不過是瞬息事。
如此瞬息,至今已有兩百。
林徹仍然活著。
活得很好。
衣衫破,髮絲斷,血珠自傷口緩緩滲出,僅此而已。
光流暫歇。
照神僧看著林徹的眼睛,認真說道:「我現在十分後悔,當年沒有一意孤行把你殺了。」
「不用後悔。」
林徹抬起手,抹去唇角鮮血,眼神平靜說道:「你從來就沒有殺我的機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