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溫柔,西土安寧。
在荒原上的沙礫或將再次迎來鮮血,懸崖與山林間有劍光向死而行的時候,佗城仍舊沉浸在舊日時光中,不理世事。
對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人來說,早在很多年以前,黑夜就是另一個世界。
熱鬧也好,清冷也罷,都是極遙遠的事情。
林徹與明詩酒站在這看似遙遠的夜色中,凝望依稀燈火。
「為什麼是照元?」
明詩酒忽然開口,打破兩人間的沉默。
林徹把照神僧的話複述一遍,主要落在兌現二字上。
明詩酒明白其中道理。
過往人間兩萬年,確有擅長推演卜算解簽的前輩高人,為求言出必真,不惜以行踐言。
這看似荒謬的故事,在過去已有太多。
她搖頭說道:「不能只是照元,你得有第二個懷疑的名字。」
林徹看著她。
明詩酒神情平靜,說道:「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,可以一信,但我不信。」
「因為我不是好人,我也不會當好人,我一直認為我臨死前的那句話會是謊話。」
她說道:「我都不信自己會說真話,那我為什麼要相信照神僧說的就是真話?」
林徹想要沉默,但光陰正流逝,此刻的安寧也許只是錯覺。
「也許的確有那麼一個名字。」
「那我們可以分開了。」
明詩酒的語氣很淡,很靜,但卻不容質疑。
她從林徹手中取出那面手帕,說道:「你和我都相信事情不會因為照神僧的死而結束,那就也有理由相信此刻有人正在遇險,正在死去,那分開就是最好的選擇,至少能多一分機會。」
林徹看著她說道:「不值得。」
「是不值得,今晚誰死誰活都好,對我來說都是無所謂的。」
明詩酒別過頭,眉梢微挑:「真正讓我不滿意的是這次見面,太匆匆。」
少女的聲音里都是驕傲:「所以我們還要有下一次見面。」
林徹懂了。
再見的前提是什麼?
星光寂寥,明詩酒的眼睛依然明亮。
他說道:「活著。」
明詩酒嫣然一笑,置之不理。
這已是回答。
林徹目送。
夜風吹起少女如瀑青絲。
也許是覺得有些煩,她隨手挽起髮絲,取出手帕。
然後帶著血與塵埃的手帕把那黑髮隨意繫緊。
西土的燈火與天上星光流連發間。
明詩酒走向遠方。
她的背影不再貴氣,亦非清冷。
凜然而烈而已。
……
……
今夜的蓮山寺不似在人間,熱鬧不斷。
從衍悟遭到明詩酒威脅後的匆匆離去,再到茶庵廟的變故七零八落地從城中傳回,無不引起僧人們的竊竊私語。
林徹越過蓮山寺正門,如入無人之境,直至後寺。
直到某間禪室出現在他眼中。
是的,禪室門匾上寫著的就是某間二字。
吱呀聲響。
林徹推門而入。
衍舍大師仍舊坐在廊下。
隔著庭間草木,兩人靜默互望。
下一刻,老僧面上泛起微笑。
不知為何,這個笑容莫名有種輕鬆的感覺,仿佛如釋重負。
「是因為我終究來了嗎?」
林徹輕聲說著,往廊下走去。
燈火被攔在院門外。
庭間一片幽暗,縱有些許星光自草木枝葉間漏下,仍無濟於事。
「無論如何。」
衍舍的聲音如過往溫和:「見到你都是一件值得我開心的事情。」
林徹止步,看著那張慈祥的面容,問道:「是你嗎?」
衍舍想了想,說道:「嗯。」
林徹想要說些什麼,但最終也只是沉默,無言。
衍舍起身,看著他的眼睛,溫聲問道:「是何時開始懷疑我?」
林徹想著明詩酒,仿佛看到那個凜烈而行的背影,說道:「直到決定來到這裡的前一刻,我都不願懷疑你。」
衍舍嘆息說道:「但你終究還是來了。」
林徹說道:「總要有一個結果。」
衍舍站起身,來到他的身旁,仰頭望向夜空。
「懷疑我的理由是什麼?」
老僧誠懇問道。
林徹說道:「按照陳若雲的說法,佛祖留下的禁制鬆動之前,無人能從冥尊墳中取出那把鑰匙。」
衍舍說道:「佗城中同時得知佛祖禁制變化,並且能夠去到那座墳墓前的人只可能是我,因為十一年前的我曾在那片荒原救下你。」
林徹說道:「明詩酒是蓮山寺的客人,也是我的客人,但更是你的客人,當天她離開蓮山寺前來尋我,這件事沒有道理瞞過你的眼睛,那你就有提前做好安排的空間。」
衍舍說道:「我確未老眼昏花。」
林徹說道:「在我到來前,是你借刺客手段為由,故意不讓明詩酒離開寺里,因為她來得實在太早,不方便你行事。」
衍舍有些感慨,說道:「直到今天,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何要在春天來。」
林徹說道:「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讓王軒死得如此之早。」
衍舍看了他一眼,語重心長說道:「當然是因為你啊。」
林徹沉默片刻,說道:「你確定衍悟會來尋我,也相信我不喜歡衍悟的做法。」
衍舍微笑著說道:「我相信你記得我喜歡的蓮山寺是怎樣的,所以我也相信總會有那麼一個小孩子出現在你身邊,或許是南梔,或許是北梔。」
林徹說道:「因此你要給我時間。」
衍舍說道:「王軒的死也就有了意義。」
這場談話很直接。
準確地說,從十一年前的過去到今夜,他們都是這麼說話的。
只是這個春夏里的林徹,始終未去想過這些可能的存在,更不要說付諸於口。
衍舍便可知而不言。
林徹望向衍舍,一字一字問道:「為什麼?」
衍舍笑了笑。
稀疏星光灑落在他蒼老面上,映出這笑容的愉快與希冀。
「師父不是和你說過了嗎?我相信這是正確的,就算不是正確的,至少也是有意義的。」
此刻話中所言師父,只能是照神僧。
林徹說道:「意義就是七天後從中州送來西土的那些蔬菜水果牛羊豬肉嗎?」
衍舍不再望天,目光從天下來到地下。
僧人的目光帶著虔誠而真切的暖意,正如他的聲音。
「在傍晚的時候,整個佗城都很高興,因為大家終於有別的肉可以吃了。」
「我不想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只是活著。」
「這就是一切的意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