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著當然是重要的,但如何活著亦同樣重要。
世間貧瘠之地莫過於西土,佗城又怎會是例外?
是的,在這座由僧人建立起的城市裡有成園的桔樹,有趴在牆上曬太陽的貓兒,也有躲在陰涼下的家犬,但真的沒有耕地的牛,更不要說成群的羊。
蓮山寺外的菜園裡當然種著蔬菜,然而世間又有幾種瓜果能禁得住永遠要在明日升起的太陽,禁得住四季皆夏的炎熱空氣?
這是一座極其無趣的城市。
沒有勾欄瓦肆,沒有滿樓紅袖招,茶樓里的說書先生已把舊聞翻來覆去太多遍,了無新意。
佗城的人們往往在這裡活著,也在這裡死去。
直到最後也不知道牛肉到底是怎樣的味道,膻味又是怎樣一回事。
那些從中州而來的病人們描述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。
如此一生。
就此一生。
……
……
衍舍靜靜地看著林徹,說道:「這就是你要的答案。」
都是真話,真心話。
在那很多年前,蓮山寺的祖師曾經留下一條規矩——凡這世間,能救應救之人皆當盡心盡力而為,不問前程,不求回報。
如今的衍舍僧所做的一切,或許也是因為這句話。
若非如此,照神僧又怎會不惜魂飛魄散也要執著到底?
林徹看著地上的星光,問道:「然後呢?」
這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三個字。
沒有然後,因為西土的末法終將結束。
屆時道庭的強者將會來到這片土地,讓延續六百年的往事徹底了結。
其中當然也會包括今夜此事。
「假設西土不再末法。」
衍舍微笑說道:「我想,此事便有然後。」
林徹抬起頭,看著那雙並未渾濁的眼睛,說道:「養鬼自重。」
衍舍不再看他,望向前方,仿佛看見整座佗城。
「這是道庭願意接受的局面,因為我要的實在太少。」
僧人說道:「我只要活在這裡的人不再只是活著,道庭又有什麼理由不答應我呢?」
林徹沉默了會兒,說道:「前提是你的假設變作事實。」
衍舍認真說道:「這是我正在前進的方向。」
林徹說道:「而你需要時間。」
衍舍很是感傷說道:「但你不會同意。」
廊下一片安靜。
星光黯淡。
林徹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是的,我不同意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衍舍問道,然後想起不久前也有這三個字,只是換了個人問。
林徹看著他說道:「因為你不相信。」
衍舍沉默了。
「如果你相信這一切可以天長地久,那你怎麼會不告訴我呢?」
林徹搖頭說道:「只要你相信這一切可以天長地久,那我早在回到西土的那天就要與你徹夜長談,知道所有。」
衍舍避開他的目光,再次面朝庭間草木,閉上雙眼。
「所以我終究還是要阻止你。」
林徹轉身,往廊下另一頭走去,聲音微沙說道:「打一架吧,分個輸贏。」
他說道:「至少要讓自己不必在回首往事時心生悔意。」
衍舍睜開眼,望著他的背影,道了聲好。
廊下,無師生名義的兩人再次對望。
衍舍說道:「仿佛當年。」
林徹說道:「已非昨日。」
衍舍看著他說道:「你會死。」
林徹笑了笑,神情不再只是疲倦,說道:「九年前,您勸我離開西土的時候曾經與我說過一句話,還記得嗎?」
衍舍說道:「也許你終有一天要在此地長留,只不過在那之前先有生死。」
林徹微笑說道:「那麼,我在九年後的今天從中州回到這片故土,與你見生死,何嘗不是一種圓滿?」
衍舍沉默片刻後,感慨說道:「也許世事早已註定。」
「從來沒有註定。」
林徹看著他,搖頭說道:「有的只是我們的選擇。」
衍舍說道:「我會讓明詩酒活下來。」
林徹說道:「謝謝。」
「不必。」
衍舍洒然一笑,說道:「我相信你活下來,仍然會走在今天的道路上,那麼,西土自能無恙。」
林徹看著早已年老的僧人,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孔重新年輕,面上同樣泛起笑容。
是的,此刻的他仍舊身負重傷。
照神僧留下的傷勢遠未痊癒,盤桓在他的體內,不斷作痛。
他再也沒有過去的信心,勝負,生死,都不在他的計算當中。
然而,這不才是人生的常態嗎?
就像孤獨。
……
……
那處深巷。
明詩酒推開破舊柴門,穿過幽暗,在月色下再見斷壁殘垣間盛開野花。
照元僧坐在牆上,手中握著一根竹笛,卻未吹響。
當他聽到少女的腳步聲後,不回頭說道:「對不起。」
明詩酒未曾如臨大敵。
只因落入她耳中的不是殺意,都是歉意。
她懂了,問道:「林徹去見的人是誰?」
照元僧說道:「不要試圖從我這裡得到答案,倘若林徹今夜能夠活下來,那你自然知曉這背後的全部真相。」
明詩酒安靜片刻,問道:「如果他死去?」
照元僧不再凝望蓮山寺,轉身看著她,帶著傷感說道:「今夜這一切便都是我的責任。」
明詩酒想到那三個字,替死鬼。
她說道:「還有誰要死?」
「除你以外。」
照元僧看著她說道:「所有人都會去死,或早或晚而已,比如此刻。」
明詩酒問道:「誰?」
照元僧輕聲說道:「張序。」
不等回應,他接著說道:「然後是劉揚,沐萱萱和秋陽,窮盡山那兩人要稍微慢上一些。」
明詩酒沉默了會兒,問道:「如果林徹活下來,你將如何?」
「不知道。」
照元僧搖了搖頭,然後看著少女的眼睛,悲哀說道:「但我確定那時候的他會是難過的。」
……
……
砰!
某間禪院,忽有晨鐘般的巨響陡然爆發,驚起整座蓮山寺。
寺中僧人紛紛往此趕來,卻被衍舍大師的弟子攔下,不得靠近半步。
院中儘是煙塵。
月光從塵埃之間漏下,照亮林徹佝僂身形。
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水,重新挺直腰脊。
木屑如雨而落,道別他的衣衫。
衍舍仍在廊下不動如山。
林徹偏往此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