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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八章 如願

2026-06-12 04:43:42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活著當然是重要的,但如何活著亦同樣重要。

  世間貧瘠之地莫過於西土,佗城又怎會是例外?

  是的,在這座由僧人建立起的城市裡有成園的桔樹,有趴在牆上曬太陽的貓兒,也有躲在陰涼下的家犬,但真的沒有耕地的牛,更不要說成群的羊。

  蓮山寺外的菜園裡當然種著蔬菜,然而世間又有幾種瓜果能禁得住永遠要在明日升起的太陽,禁得住四季皆夏的炎熱空氣?

  這是一座極其無趣的城市。

  沒有勾欄瓦肆,沒有滿樓紅袖招,茶樓里的說書先生已把舊聞翻來覆去太多遍,了無新意。

  佗城的人們往往在這裡活著,也在這裡死去。

  直到最後也不知道牛肉到底是怎樣的味道,膻味又是怎樣一回事。

  那些從中州而來的病人們描述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。

  如此一生。

  就此一生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衍舍靜靜地看著林徹,說道:「這就是你要的答案。」

  都是真話,真心話。

  在那很多年前,蓮山寺的祖師曾經留下一條規矩——凡這世間,能救應救之人皆當盡心盡力而為,不問前程,不求回報。

  如今的衍舍僧所做的一切,或許也是因為這句話。

  若非如此,照神僧又怎會不惜魂飛魄散也要執著到底?

  林徹看著地上的星光,問道:「然後呢?」

  

  這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三個字。

  沒有然後,因為西土的末法終將結束。

  屆時道庭的強者將會來到這片土地,讓延續六百年的往事徹底了結。

  其中當然也會包括今夜此事。

  「假設西土不再末法。」

  衍舍微笑說道:「我想,此事便有然後。」

  林徹抬起頭,看著那雙並未渾濁的眼睛,說道:「養鬼自重。」

  衍舍不再看他,望向前方,仿佛看見整座佗城。

  「這是道庭願意接受的局面,因為我要的實在太少。」

  僧人說道:「我只要活在這裡的人不再只是活著,道庭又有什麼理由不答應我呢?」

  林徹沉默了會兒,說道:「前提是你的假設變作事實。」

  衍舍認真說道:「這是我正在前進的方向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而你需要時間。」

  衍舍很是感傷說道:「但你不會同意。」

  廊下一片安靜。

  星光黯淡。

  林徹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  「是的,我不同意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衍舍問道,然後想起不久前也有這三個字,只是換了個人問。

  林徹看著他說道:「因為你不相信。」

  衍舍沉默了。

  「如果你相信這一切可以天長地久,那你怎麼會不告訴我呢?」

  林徹搖頭說道:「只要你相信這一切可以天長地久,那我早在回到西土的那天就要與你徹夜長談,知道所有。」

  衍舍避開他的目光,再次面朝庭間草木,閉上雙眼。

  「所以我終究還是要阻止你。」

  林徹轉身,往廊下另一頭走去,聲音微沙說道:「打一架吧,分個輸贏。」




  他說道:「至少要讓自己不必在回首往事時心生悔意。」

  衍舍睜開眼,望著他的背影,道了聲好。

  廊下,無師生名義的兩人再次對望。

  衍舍說道:「仿佛當年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已非昨日。」

  衍舍看著他說道:「你會死。」

  林徹笑了笑,神情不再只是疲倦,說道:「九年前,您勸我離開西土的時候曾經與我說過一句話,還記得嗎?」


  衍舍說道:「也許你終有一天要在此地長留,只不過在那之前先有生死。」

  林徹微笑說道:「那麼,我在九年後的今天從中州回到這片故土,與你見生死,何嘗不是一種圓滿?」

  衍舍沉默片刻後,感慨說道:「也許世事早已註定。」

  「從來沒有註定。」

  林徹看著他,搖頭說道:「有的只是我們的選擇。」

  衍舍說道:「我會讓明詩酒活下來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不必。」

  衍舍洒然一笑,說道:「我相信你活下來,仍然會走在今天的道路上,那麼,西土自能無恙。」

  林徹看著早已年老的僧人,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孔重新年輕,面上同樣泛起笑容。

  是的,此刻的他仍舊身負重傷。

  照神僧留下的傷勢遠未痊癒,盤桓在他的體內,不斷作痛。

  他再也沒有過去的信心,勝負,生死,都不在他的計算當中。

  然而,這不才是人生的常態嗎?

  就像孤獨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那處深巷。

  明詩酒推開破舊柴門,穿過幽暗,在月色下再見斷壁殘垣間盛開野花。

  照元僧坐在牆上,手中握著一根竹笛,卻未吹響。

  當他聽到少女的腳步聲後,不回頭說道:「對不起。」

  明詩酒未曾如臨大敵。

  只因落入她耳中的不是殺意,都是歉意。

  她懂了,問道:「林徹去見的人是誰?」

  照元僧說道:「不要試圖從我這裡得到答案,倘若林徹今夜能夠活下來,那你自然知曉這背後的全部真相。」

  明詩酒安靜片刻,問道:「如果他死去?」

  照元僧不再凝望蓮山寺,轉身看著她,帶著傷感說道:「今夜這一切便都是我的責任。」

  明詩酒想到那三個字,替死鬼。

  她說道:「還有誰要死?」

  「除你以外。」

  照元僧看著她說道:「所有人都會去死,或早或晚而已,比如此刻。」

  明詩酒問道:「誰?」

  照元僧輕聲說道:「張序。」

  不等回應,他接著說道:「然後是劉揚,沐萱萱和秋陽,窮盡山那兩人要稍微慢上一些。」

  明詩酒沉默了會兒,問道:「如果林徹活下來,你將如何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照元僧搖了搖頭,然後看著少女的眼睛,悲哀說道:「但我確定那時候的他會是難過的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砰!

  某間禪院,忽有晨鐘般的巨響陡然爆發,驚起整座蓮山寺。

  寺中僧人紛紛往此趕來,卻被衍舍大師的弟子攔下,不得靠近半步。

  院中儘是煙塵。

  月光從塵埃之間漏下,照亮林徹佝僂身形。

  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水,重新挺直腰脊。

  木屑如雨而落,道別他的衣衫。

  衍舍仍在廊下不動如山。

  林徹偏往此山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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