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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 明月獨照

2026-06-26 13:31:26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那座懸崖為薄霧所籠罩。

  崖上鮮血遍地,艱難地倒映出天上月光,以及將死者的面容。

  那是張序,一位自左丘而來的天才。

  此刻的他胸膛已被剖開,伴隨著心臟的跳動,血水不斷從中流出,染紅泥土。

  他的視線早已模糊,看不清同伴的身影,看見的只有從前。

  為什麼要來西土?因為修行需要很多的資源,而他沒有。

  於是他接受白家那位殿下的招攬,與沐萱萱和劉揚結伴來到這片末法之地上,試圖殺死白家的另外一位殿下。

  倘若事成,應有千般美好。

  如今回想起來,其實他們曾經有過一次再好不過的機會,偏偏因為驕傲不願出手。

  當然驕傲,這世上哪有書生胸中無半點傲氣?

  只是當時的他們未曾意識到,殺人尤其是刺殺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,驕傲只是毫無意義的累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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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假如那天在林徹到來前,拋下這所謂驕傲與廉恥之心,將會如何?

  想來便無今夜之死,想來今夜的他與沐萱萱已在中州舉杯對飲,而劉揚……

  一聲悶響。

  劇痛把張序自往事中驚醒過來,他低頭望去,正與劉揚對視。

  好友的頭顱入他懷中,死不瞑目。

  不遠之外,魏時君和江小花正在與林間而來的三鬼纏鬥。

  那個有著溫柔名字的粗獷壯漢,斷了一根手臂,身上早已布滿傷口。

  而他的師兄要再慘上三分。

  秋陽已經站起身來,不知道是想要拼死一搏,還是自盡留尊嚴。

  沐萱萱披頭散髮。

  時有風過,掀起沾滿血水的黑髮,方能看見那張在左丘薄有名聲的顏容,已被撕去半邊,只剩半邊殘掛麵上。

  眾人都已山窮水盡。

  自冥府而來的四鬼仍舊完好。

  某些時候,秋陽甚至從中看出戲謔與玩弄的味道。

  他想,如果不是彼此語言不通,大概還要有很多難聽的話。

  江小花揮拳,再與某鬼正面對壘一記。

  拳聲響起的瞬間,那具魁梧的身體便已開始後退,早已破損的布鞋無法阻擋腳掌與石礫的摩擦,便在地上留下兩道血痕。

  「師兄……我有些累。」江小花喘息著說道,想要站起身來,結果卻是半跪在地。

  魏時君沒有回答。

  窮盡山不修劍,但他擅劍。

  孤舟於他手中乘風破浪。

  然而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腥風血雨,一葉孤舟又怎能讓他片衣不濕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斷了多少根骨頭,只知道渾身上下都在作痛,痛到麻木。

  這種感覺太不愉快。

  再一次擋下對方的攻擊後,魏時君彎下腰,以劍拄地,咳嗽起來。

  他嘗試著直起脊樑,帶來的只有久違的痛楚,於是放棄,呸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還不如留在蓮山寺,被和尚殺至少能輕鬆一點兒。」他罵道:「要不是看你們也在死,我準定要罵上左丘。」

  哪怕如此咒罵,落在眾人耳中的聲音也是氣若遊絲,油盡燈枯。

  懸崖上那鬼依然無聲,只是鼓掌。

  與最開始的那次讚美不同,此刻的掌聲沒有那麼多的意思,很簡單。

  大抵是在說別玩了,就到這裡了,該殺人了。

  活著的人都聽得懂其中意思。

  魏時君不再抱有幻想。

  他準備運轉真元,拼死遞出一劍,哪怕無法殺死敵人,至少也要在敵人的身上留下一道傷疤。

  就在他再次握緊孤舟的時候,忽有風自遠方來。

  盛夏涼夜,鬼霧森然。

  此間縱使有風,亦當寒意刺骨。

  然而這道風帶來的只有熾熱,就像是沸騰後的鮮血。


  魏時君忽然覺得身體不再那般疼痛。

  緊接著,他體內的真元隨著這風開始流轉,以一種他所無法理解的高妙方式。

  更為離奇的是,天地對此視而不見。

  沒有任何痛楚與不適,沒有焚燒體魄與神魂的大恐怖,一切都是這麼的自然。

  於是,一道劍光起自魏時君手中。

  或者,這道劍光早已起自千里外。

  一切都在瞬息之間。

  劍光起時,諸鬼毫無反應。

  劍光落時,諸鬼仍無反應。

  直到籠罩山崖的薄霧,好似海水湧入漩渦般,陡然扭曲變形消失無蹤……它們終於有所反應,但已無意義。

  那四道身影伴隨著被孤舟碾碎的霧氣,煙消雲散。

  明月再臨崖畔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一聲輕響,孤舟落地。

  魏時君的身形隨之搖晃數下,險些跌倒。

  他低下頭看著那把古劍,只覺得與這焚風一併離去的不只是諸鬼,還有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……這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江小花茫然問道:「我們就活了?」

  秋陽望向佗城外,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夜色,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,說道:「是陳師兄。」

  聽到這句話,魏時君終於明白那道劍光自何而來,其中又有何代價——應是道庭前賢為此魂飛魄散。

  便在三人猶自惘然之時,沐萱萱的聲音姍姍來遲。

  「快來救……」

  話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三人下意識望去,未見鮮血突兀四濺,而是再見一鬼。

  那是一位衣袍飄飄的僧人。

  照元僧。

  沐萱萱看著出現在懸崖外的這道身影,絕望頓時有如潮水般湧來,想要悽然慘笑,但此刻的她還有什麼笑容可言?

  她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,只剩絕望,於是不顧一切地憤怒。

  照元僧看著她,什麼都沒有做。

  一道由血肉真元聚成的火焰,出現在沐萱萱的身上。

  那是這方天地的規矩。

  不過瞬間,沐萱萱便成灰燼。

  這灰燼尚未來得及落地,便被夜風吹散,不知去往何方。

  也許是西海,大概是更遙遠的中州,抑或左丘。

  在沐萱萱死去的同一息,張序抱著劉揚的頭顱,斷了呼吸。

  照元僧望向此刻這懸崖上僅剩的三人,準備說出早已準備好的那些話,讓一切罪孽歸於己身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滿天月色忽而黯淡。

  西土隨之昏暗。

  懸崖外,山林中。

  明詩酒停下追逐照元僧的腳步,心有所感,登上樹冠,遠望山巔。

  那幕難以置信的畫面映入她的眼中。

  明月獨照蓮山寺。

  不顧萬物。

  明詩酒想起自己送回中州的那封信開頭寫著的那四個字。

  佛祖未逝。

  佛祖的確未逝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蓮山寺中,某間禪室。

  衍舍沉默良久。

  僧人很認真地看著林徹,看著他手中那道以滿天月光凝聚而成的虛劍,一字一字問道:「這是佛祖的意志嗎?」

  「是佛祖的意志。」

  林徹提劍往廊下走去,說道:「但,這更是我的選擇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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