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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不回頭

2026-06-26 13:31:29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衍舍忽然笑了,笑得唏噓也感慨,說道:「那麼我不認同佛祖的看法。」

  林徹看著他,說道:「此事無關認同。」

  衍舍沉默片刻後,認真說道:「只有對錯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是的。」

  談話在這裡結束。

  今夜這般事,應當如何判斷對錯?

  千百年來,修行界對此有著一個公認的評判標準。

  生死。

  誰活下來誰就是對的,因為唯有活下來,才能讓自己繼續正確下去,直到永遠。

  事情便是如此簡單直接、樸素。

  從古至今,概莫能外。

  是的,大道可以同行,但若相爭,唯有生死二字可解。

  那本已停歇的經聲再次響起,迴蕩在幽幽夜風中,莊嚴執著。

  為三寸明月奪盡顏色,靜止半空中的諸般法器,於經聲里再次泛起佛光,向林徹鎮壓而去,威勢更甚先前。

  不止於此。

  在法器鎮向林徹的同時,衍舍不再單手合十,執法印。

  印成瞬間,整座禪院仿佛自塵世中被抽離出來,斷絕與外界的諸般聯繫,化作遙遠孤島。

  這是蓮山寺最為高深的佛法之一,其名三千微塵界。

  傳說中,二千年前立下蓮山寺的那位祖師,曾在中州以此法化解過兩大宗門間的一場戰爭。

  其時蓮山祖師於萬道目光中步入戰場中央,不發一言,只執此印。

  隨後,此二宗上至掌門下至尋常弟子,皆覺己身在這剎那間遠行千萬里,眼前再無殺戮景象,唯有面帶慈悲的僧人,再無半點殺意可提起。

  

  衍舍人生至此未曾踏出西土半步,未曾見識末法之外的人間,當然無法與立下蓮山寺的那位禪宗巨擘相提並論。

  然而他能夠在這片末法之地上悟通此神妙佛法,足以證明天賦之超然,佛性之粹然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林徹身在三千微塵界中。

  夜色化作墨色的浪潮,淹沒禪院外一切事物,滲向庭間。

  在這黑暗中,不復存在的不再存在,仍舊存在的事物越發清楚,甚至過分清楚。

  一切都在剎那間。

  諸般法器來到林徹身前。

  那是一聲難以言喻的輕鳴。

  只知是劍出鞘。

  未見劍影。

  諸般法器倏然靜止,其中佛光如燭火,悽然熄滅。

  直到此刻,林徹出劍的畫面才映入衍舍眼中。

  劍出時,整座庭院變得無比明亮。

  明月獨照林徹,而後,如泄水置平地東西南北流。

  如墨夜色的界線不再神秘,被鍍上一層銀光,仿佛正在燃燒。

  三寸月光,焚盡微塵,整個世界寂靜無聲。

  與那明月相比,衍舍的身影再渺小不過。

  僧人神情越發堅定。

  月光如水,覆在他蒼老的面容上,帶來的只有平靜。

  林徹向他走來。

  衍舍看著林徹,再誦經文,淡然如同往日。

  伴隨著他的聲音,黑暗中傳來翻書聲,數十個佛經文字先後浮現出來,隨心意而動。

  一片經文出現在林徹身前,還未來得及闡述其中佛理,便已支離破碎。

  為三寸月光所斬。

  林徹只是往前。

  破碎經文化作佛火,朝他籠罩而來。

  林徹再揮劍。

  不同先前,此刻終有劍影出現。

  與之為伴的是一道極盡刺耳的摩擦聲。

  那道以月色凝聚而成的虛劍,行走在沉重無數倍的空氣中,看似緩慢到極點,實則快到無與倫比。

  這再理所當然不過,光影本就代表著世間至速。

  然而就是這三寸月光,竟在這過程中不復先前清冷平靜,爆發凶然光焰——那是與整座微塵界對撞的痕跡。


  燃燒著的虛劍與佛火相遇。

  月色微黯。

  夜色如潮汐而退。

  林徹踏過佛火,面白三分。

  衍舍看著這一幕,神情未有變化,眼神更為明亮。

  法印變幻,念隨心動。

  一道高有三丈的虛影出現在夜色中,不斷凝實。

  禪院終究不大。

  林徹已近廊下,與衍舍只剩不到七步的距離。

  彼此眉眼不再遙遠。

  衍舍面上的每一縷皺紋盈滿月色。

  林徹把距離縮短至四步之內。

  就在他即將遞出手中三寸月光時,虛影得以真實。

  那是衍舍的身外法身。

  法身面相莊嚴漠然,眼中無血,左手執法印,右掌按落。

  與法相右掌一併落下的還有整個微塵界。

  仿佛整個世界傾塌而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林徹站在這世界最中心,舉劍齊眉,斬落。

  劍落時,法相一分為二,夜色不復存在。

  擦。

  一聲過後,微塵界破。

  如銀般的月色,於這瞬息間焚盡幽暗,喚來光明。

  衍舍看著這光明,面露不舍。

  前一刻,那雙明亮的眼睛,此時只剩傾頹。

  然後也許是月光太刺眼,僧人垂下眼皮。

  夜風再來,帶著寂寥。

  廊塌了。

  林徹走進雨廊,來到僧人身前,伸手把他攙扶。

  衍舍抬頭,有些艱難地撐起眼皮,然後露出奇怪的神情。

  他說道:「我記得……你長得沒我高。」

  林徹說道:「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。」

  梁木斷開,帶著塵埃砸落。

  衍舍有些惘然,想起當年分別時候的畫面。

  原來,如今早已倒轉過來。

  砰。

  林徹的身影未被落在背上的斷木動搖。

  就像是十一年前站在荒原上的衍舍。

  僧人看著他,嘴角泛起一抹溫暖的笑意,要說話。

  林徹知道自己會把一切都說出來。

  明月為何獨照他。

  佛祖何以現世。

  以及相助。

  「那天的梨花酥好吃嗎?」

  衍舍的聲音很虛弱,很認真。

  林徹愣住了。

  然後他想起這是與明詩酒前往荒原時,僧人讓少女鄭重其事帶來的那份糕點。

  「好吃……不。」他認真糾正著自己的說法:「是很好吃。」

  「這就好。」

  衍舍笑了笑,笑容無比滿足。

  然後僧人好似突然想起一樁事,叨叨絮絮:「配方在屋裡頭的書案上,不過上面沒寫怎麼做,你去拿過來,我教一下你,以後你自己做著吃。」

  林徹沒有向前。

  衍舍看著他,微笑說道:「好了,快去吧。」

  九年前,兩人分別時也是這五個字。

  林徹慢慢放下手,往前走去。

  當他與衍舍擦肩而過時,有風緩緩吹來,自天邊。

  這陣風很輕,很輕,不似當年。

  只有些許塵埃被吹起。

  讓這人間少一人。

  林徹沒有回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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