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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 生死疲勞

2026-06-26 13:31:32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禪房還是九年前那般簡單。

  滿是佛經的書架壓在陳舊的黑木板上,當年林徹親手做的那張竹椅仍在窗邊,今夜月色照出屬於舊日的紋理,想來這些年僧人常在椅上安眠。

  那張書案擺放在禪房的最中間。

  衍舍是愛乾淨的人,書案收拾得十分整潔,筆墨紙硯各安其位。

  其中唯一不和諧的東西只有那把鎮尺。

  說是鎮尺其實來得勉強,那應該就是一塊不規則的幽黑木頭,僅此而已。

  林徹行至書案前。

  月色凝成的虛劍仍在他手中,淡去幽暗,與此間寒意糾纏。

  禪房很冷,與書里寫的冥府無甚區別,因為他要找的那條路就在這裡。

  林徹早有預感,心情仍然複雜。

  這些天裡,無論是他還是明詩酒,抑或陳若雲,踏入某間禪院後都會止步於廊下,因為衍舍就坐在那裡。

  僧人對此其實給出過解釋,但求清涼而已。

  畢竟西土的夏天太煎熬。

  然後林徹想起秋陽挑戰自己的前一個晚上。

  那時候的他在廊下問衍舍,要知鬼從何處來,得到冥府二字後又再追問來處,僧人只說未曾親眼所見。

  也許都是真話。

  無論晴天抑或陰天,衍舍都會背對著這間禪房。

  或許其間有話,但僧人從未與鬼真正相見。

  林徹想著這些事,想像著這些畫面,沉默。

  直到此刻,他的目光終於落在那把鎮尺上,伸出手。

  一道混濁不清的幽冷氣息以鎮尺為橋樑,朝他體內湧來,仿佛滔滔江河。

  假如林徹沒有猜錯,這江河其名為冥。

  ——冥河。

  這就是玄都乃至整個道庭所尋覓的那把鑰匙。

  

  林徹沒有眷戀與不舍,挪開這鑰匙,拾起那張紙。

  紙上都是墨跡。

  刪刪改改,塗塗抹抹,筆跡多頓挫。

  某刻,某個字的顏色悄悄變深了。

  林徹不想再看,不願摺紙,放入懷中。

  然後拋起那把鑰匙,出劍。

  冥尊遺物與三寸月光相逢。

  未見光焰如瀑逆流而起綻放四方,只是無聲湮滅,直至冥河而來的幽冷盡成往事。

  餘下人間月色。

  林徹鬆開手,感受著這久違的暖意,疲倦頓如潮水洶湧襲來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只要閉上雙眼,便能迎來一個嶄新的明天。

  陽光,綠樹,舊屋檐。

  鐘聲,經聲,前塵事。

  這些當然是很好很好的。

  但不是現在的他想要的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當林徹踏入那間禪室的同時,荒原焚風不息。

  風過時,陳若雲的衣袖將會噼啪作響。

  那是布料碰撞的聲音,也是他在今夜失去一條手臂的證明。

  他站在諸前賢間,面色蒼白無血,神情仍舊專注。

  某刻,一道聲音帶著複雜的意味響起。

  「是照元。」

  說話的是明詩酒曾經見過的那位鬼僧。

  這一刻的它面容極難過,聲音更是悲苦:「還有照神。」

  焚風暫歇,荒原一片寂靜。

  沒有第二道聲音傳來,道庭諸前賢都在沉默。

  陳若雲沒有沉默。

  「即便我說我理解前輩你們的想法,你們大概也不會相信,因此我只與你們講道理。」

  他認真說道:「假若冥尊留下的這把鑰匙無法得到應有的處理,那這將會是一場危及整個人間的禍事。」

  原上依然無聲。

  不管是片刻前開口的蓮山寺僧人,還是當年身死西土的道庭諸前賢,仍舊無言。


  陳若雲不曾氣餒,目光從這些其實陌生的面孔上緩緩掃過,說道:「晚輩記得很清楚,六百年前的道庭議事得出的結果是暫援西土,往後再議。」

  他突然笑了笑,笑容都是嚮往與欽佩,正如語氣:「而諸位前輩不願接受,執意前來西土,與冥尊死戰,後來中州對這件事有一個稱呼,儘管這不被道庭承認,但有很多人喜歡,比如我,而這也是我來到西土的原因。」

  「什麼稱呼?」

  有前賢問道。

  陳若雲斂去笑容,神情變得極為認真,一字一字說道:「世人稱諸位前輩當年舉事是為挽天傾。」

  「我以為此刻的局面不需要進行任何的思考,我認為這是勢在必行的決斷。」

  他朝眾前賢恭敬行禮,長揖及地,痛聲問道:「所以我不明白,諸位前輩為何沉默。」

  「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呢?」

  一道聲音帶著嘆息傳來。

  陳若雲抬頭望去,認出此前賢名為白流邢,白家與望月山中人。

  「慷慨易,從容難。」

  白流邢看著他搖頭說道:「不是誰都有勇氣死第二次的,哪怕死期將近。」

  陳若雲說道:「但您已經願意出手救人。」

  誰也沒有接這句話。

  片刻之前,為救佗城崖上眾人,已有前賢為之消逝。

  那是窮盡山的鄭問。

  「也對。」

  再有聲音響起,並無遺憾,只是平靜:「既然救了,那就該把人救到底,半途而廢不好。」

  陳若雲無需望去,亦知此前賢名諱。

  白澤夏安。

  「道理是這個道理。」

  白流邢有些煩,不再望著佗城,惱火喝道:「我還能不知道嗎?我煩的是林徹究竟死哪兒去了!怎麼到現在還沒出來?」

  不等誰開口,他繼續罵道:「九年前把我騙過來這裡吃沙,現在佗城出事人莫名其妙不見了,我能不生氣嗎?我能不想抓著林徹罵一遍嗎?」

  陳若雲聽懂了。

  白流邢的聲音里都是憤怒:「但我人在這裡,我要管城裡的事,那我只能以死為代價,我就沒辦法再罵一句林徹,所以我真的很不爽。」

  陳若雲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「但你說的對。」

  白流邢沉默了會兒,最後嘆息說道:「既然林徹這白痴不在,那這事只能由我來管,由我們來管。」

  焚風再起,荒原不復寂靜。

  有鬼唱起憤怒而哀傷的歌,即將上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林徹拖著半殘廢身軀離開蓮山寺,自那扇側門。

  他的步履已無往日輕快,只剩下沉重,拖泥帶水。

  從傍晚到現在,短短三個時辰不到,接連兩場生死之戰。

  不死也累。

  林徹當然是累的。

  此刻的他已山窮水盡,有太多休息的理由。

  再這樣累下去,或許就是死亡。

  林徹對此再清楚不過。

  所以他不願停下來的理由始終只有那麼一個。

  他要長夜就此而終。

  他要今夜不再有赴死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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