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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 不客氣

2026-06-26 13:31:36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明月已歸天上宮闕,不在人間,換來烏雲密布。

  崖上夜風幽冷,一片昏暗。

  照元僧眼中有火,如炬,照亮此間些許。

  它飄於半空中,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,沉默不語。

  寺里有事。

  它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樣一回事,如往常般下意識想要去算,然後在念動瞬間停手。

  它決定不去算,因為恐懼,倘若真相非它所願……此刻心中赴死勇氣大概也將隨之而去,不復存在。

  於是懸崖上殘存的中州三人聽到它的聲音。

  高深莫測,意有所指,言不道盡,雲深霧繞。

  照元僧說的每一句話里的每一個字都能被理解出別樣的意思,而這意思都能隱隱指向最深處的真相,陰謀的終點。

  無論魏時君還是江小花抑或秋陽,都能從中推斷出一個符合自己想像的虛假真相,繼而堅信照元僧就是幕後黑手。

  所謂神棍,最擅長的事情不就是不說人話,仍能讓人發自內心的相信到死嗎?

  至於照元僧為什麼要說這麼多的話,秋陽三人完全可以理解。

  這當然是為滿足自己的私慾。

  無論陰謀還是陽謀,到最後終歸是要說出來的。

  就像是你的衣櫃裡放著一件極矜貴的衣裳,你不可能永遠只對這件衣裳抱有幻想,你總有那麼一天會忍不住穿起這衣裳,去登場,去見天日。

  錦衣夜行,怎得痛快?

  秋陽抬起頭,看著照元僧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來到魏時君身旁,拾起跌落在地上的孤舟,準備出劍。

  江小花看著秋陽的動作,大聲嚷道:「現在換成是你傷得最輕了,別讓我和師兄失望啊!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

  秋陽笑了笑,笑容灑脫:「我已經在想怎麼把你倆搬到山下了。」

  照元僧神情淡漠說道:「準備好去死就出劍吧。」

  秋陽不再言語,滿腔心神盡數匯聚於孤舟之上。

  他閉上雙眼,沒有試圖去感知遠在千里外的前賢長輩,劍鋒指向前方。

  懸崖依舊有風,未曾停歇片刻,給人的感覺卻是寂靜。

  誰也不知道當秋陽出劍時將會迎來怎樣的變化。

  是與魏時君那般有前賢相助,還是成為下一個沐萱萱,引火自焚?

  

  秋陽雙手握劍,身形向前,微弓。

  照元僧看著這年輕人,心情並不平靜。

  假如荒原上的風不願再吹,那他要怎樣合乎情理地讓這位晚輩不死,以及讓自己去死呢?

  這真是一個嚴肅的問題。

  秋陽踏出第一步,仿佛離弦之箭,不復返。

  夜風中燃起一縷寂滅意味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有破空聲自崖下傳來。

  一道白影自下而上,橫掠而至,直面劍鋒。

  秋陽來不及錯愕,堪堪看清來者面容,卻已避無可避。

  來者出拳。

  拳落如擂鼓。

  這一拳竟是擊在孤舟劍身正中!

  一聲巨響,秋陽虎口裂開,鮮血從中濺出。

  緊接著,劍鋒傳來的沉重力量竟硬生生把他的身體拽向地面。

  就像一葉輕舟被施加萬斤重量。

  秋陽無可奈何,唯有鬆手。

  煙塵微起。

  明詩酒倒退數步,唇角溢血,分明傷重。

  那寂滅氣息縱使只有一縷,亦非此刻的她所能匹敵,勉強為之,唯有如此。

  然而下一刻,她的聲音竟在崖上響起,聽不出半點痛楚,唯寧靜與堅定。

  「照元僧是替死鬼。」

  秋陽站起身,看著她的眼睛,一言不發。

  魏時君的聲音從後方傳來。

  「那誰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?」

  明詩酒無法回答這個問題,因為那人是衍舍,關乎她的那位戰友。


  江小花一臉認真說道:「你莫名其妙站出來說這麼一句話,要我們怎麼相信?」

  照元僧的目光落在少女背影上,情緒愈發悵然複雜,唇角泛起一絲笑意。

  這抹笑容很適合被理解為譏笑與得意。

  秋陽看得很清楚,於是低頭彎腰,拾起孤舟。

  握劍瞬間,夜風帶來一道陌生的聲音,自千里之外。

  「讓開,否則你會死。」

  明詩酒聽著這道並不陌生的聲音,行無可挑剔禮,面容蒼白說道:「見過先祖。」

  秋陽愣了一下,旋即激動到不能自已,顫聲問道:「是白流邢白祖師您嗎?」

  白流邢置若罔聞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聲音。

  「我給你三聲的時間思考清楚。」那前賢漠然說道:「你別抱有僥倖心,因為我不是白流邢,我不需要理會你的死活。」

  明詩酒知曉這前賢不是人,而是妖。

  「三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秋陽想要再問一句幕後黑手究竟是誰,但最終還是沒開口。

  「二。」

  餘下的時間已經不多,照元僧想好應當如何出手,讓一切到此為止。

  「一。」

  明詩酒唇角翹起,自嘲一笑。

  哪怕自嘲,她的笑容依然來得好看,因為她本就是極好看的人,此刻更是如此。

  「我當然知道這樣做是愚蠢的,而我明知愚蠢也要這麼做,當然是因為我確定這件事是我想做的,僅此而已。」

  白流邢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厭煩,以及尊重。

  「那就這樣吧。」

  秋陽聞言,心有所感,起劍。

  劍起時,千里之外有前賢應和。

  照元僧準備去死。

  明詩酒正色。

  夜風漸停,息兮。

  就像是一首行至末尾的曲子。

  曲終,便是人散。

  然後翌日晨光將會到來,讓今夜的一切成為往事。

  然而江小花還是困惑,不解明詩酒這份堅持。

  魏時君仍舊覺得荒謬,思考這位殿下是否患有癔症,想知為何。

  可是,此刻還有誰能讓這首曲子延續下去?

  師兄弟二人對視一眼,或是轉身,或是閉眼,不願去想。

  便在這時,黑暗中傳來一道既清脆又沉重的聲音。

  當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同時出現在那道聲音當中,從一聲、二聲,再到三聲……那首此刻本該落幕的夜曲就此得以延續。

  起身離座的人們被迫重新落座,宴席不散。

  有人攜此新聲而至,撇去滿身倦意,說出那一句簡單的話。

  明酒詩聽著,忽然想起最初那天的陽光,與春風。

  都是此刻這般如出一轍的平淡。

  「來得稍微有些晚,抱歉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那一劍沒有落下。

  林徹來到懸崖。

  崖上幽暗便成往事。

  夜風再起,自荒原至佗城,行千里,落眉眼。

  明詩酒望向他的側臉,看著染血的髮絲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林徹想了想,說道:「辛苦了。」

  明詩酒也想了想,面上泛起一縷笑容,說道:「我以為你會與我說,接下來把事情都交給你就好了,所以……」

  林徹問道:「所以?」

  明詩酒不再看他,認真說道:「不客氣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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