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徹說道:「但你清楚,我現在對你的印象不怎麼好。」
「沒能第一時間來到林公子您身前,是因為我需要替您趕走閒雜人等,以免旁人打擾這場談話。」
男人語氣依舊誠懇,自我介紹:「長青宗,嚴行帆。」
林徹對話里的前三個字並不陌生,因為不久前他曾親眼所見,稍有印象。
那榜上第十四名所屬宗派。
換句話說就是原先的第一名。
他說道:「繼續。」
嚴行帆說道:「請您放心,本派沒有與公子您計較的心思,今日此事不過是一件小事。」
林徹心想該有但字了。
「但是……」
嚴行帆看著他,神情變得更加真誠,說道:「總有別家宗派對此在乎,認為您行事狂妄恣意,為您增添麻煩。」
林徹忽然說道:「有個事。」
「您請講。」
「別用您字。」
嚴行帆愣了愣,苦笑著答應下來,說道:「我不清楚公子您為何要那些舉薦書,但我想此事必然是與鹿宴有關,便想勸您一句。」
林徹靜待下文。
嚴行帆不再有多餘表情,認真說道:「鹿宴乃人間盛事,按照道庭優中擇優的規矩,流向七宗之外的名額其實不多,分配到江城的名額如今尚未確定下來,據說極有可能只有三個。」
話說到最後,他不僅是壓低聲音,更是以道法隔絕外界感知,避免窺探。
從很多種角度來看,這個消息都稱得上是重要的。
林徹知道接下來自己會聽到一句怎樣的話。
「誰都希望自家宗派的弟子在鹿宴上綻放光彩。」
嚴行帆說道:「但名額終究有限。」
林徹心想果然如此。
嚴行帆看著他說道:「如果你此來江城是為爭得鹿宴名額,應當早做準備,以免措手不及。」
林徹說道:「而長青宗可以是我的朋友。」
「不是可以。」
嚴行帆微笑起來,笑容很是友好,認真說道:「是你與長青宗已然成為朋友。」
……
……
兩人於橋上分別。
林徹沒有目送嚴行帆的離開,心情平靜,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。
從決定參加鹿宴那一刻起,他就沒想過自己會得不到名額,區別只是麻煩與否。
至於為什麼來到江城,與這裡的對手強弱並無關係。
因為他根本沒有關心過這種事情。
反正都不可能有他強。
來到江城的原因很簡單。
道別西土跨過西海,自西江逆流而上,江城是這趟漫長路途中最為繁華的那座城市,道庭在此耕耘良久,方便他尋人辦事。
事實僅此而已。
這就是林徹來到江城的全部理由。
他走下石橋,在河畔一間尋常食肆坐下,簡單地吃了一碗麵。
時值盛夏,夜色里雖無太陽,但終究抵不過面上的花椒。
待碗中麵條消失殆盡時,林徹額上已有細汗滲出。
夜風過河拂水而來,帶著清涼意味,吹來愜意。
林徹往風起處望去。
燈如晝,橋下流水倒映天光,有藍花靜開。
……
……
翌日,白馬湖畔。
中年官員從馬車上走下來,看著桂宮前如茵綠草,再次重複往日的愉快感慨。
如此生活,當真美好。
帶著這個想法,他悠悠然地來到桂宮門前,隨手拾起信使提前放好的那本簿冊。
簿冊非書,而是以道庭七宗之一白澤為幕後東家的聚星閣所發放的邸報。
聚星閣的邸報分有級別,中州天下事一月一送,在送往中州各地前需要先經過道庭的嚴格核對,確定事實無誤——至少明面上是這麼一個理由。
與此不同的是那些只著眼一地之事的邸抄,無需經此流程,故而聚星閣得以做到一日一冊。
今日這封邸報自然無關天下,只在江城。
中年官員打開殿門,放下簿冊,為自己泡上一壺茶。
茶還沒好,老陳便已到來,提著今日的早點。
兩人共事已久,日日皆是如此。
中年官員隨手拾起邸報,開始打發時間。
老陳昨夜沒睡好,閉眼補覺。
就在他剛把眼睛閉上之時,忽然聽到一聲不管怎麼聽都是在罵娘的驚呼。
老陳被嚇了一跳,險些原地蹦起,惱火喝道:「你這是作甚?!」
中年官員雙手緊緊攥著那簿冊,沒有說話。
老陳意識到有不尋常事,皺眉問道:「到底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
中年官員放下簿冊,眼神幽幽望向老陳,感慨唏噓以及嘲諷:「就是今兒還挺多人從墳里爬出來的。」
……
……
這是林徹走進桂宮聽到的第一句話。
聽著腳步聲,中年官員不再譏諷同僚,把坐姿端正。
老陳不明所以地拿起那份邸報,看到聚星閣毫不吝嗇筆墨大書特書的那件事,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,心想這也行嗎?
然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點,自言自語道:「還好沒吃。」
林徹入座。
十三封舉薦書上桌。
中年官員沉默了會兒,看著對坐青年的眼睛,突然說道:「是我錯了。」
林徹搖頭說道:「誰都會錯。」
中年官員沒有立刻接話,而是先為他倒了一杯熱茶,搖頭說道:「但我不該錯。」
林徹想了想,說道:「錯在是我而已。」
……
……
中年官員長駐江城桂宮已有數十年,見過太多起於微末的強者,但他仍舊不認為林徹能把事情辦成,故而他認為自己看錯了人。
哪怕林徹開口勸解,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。
直到最後那六個字的到來。
老陳在旁故意咳嗽了聲。
中年官員醒過神來,直接問道:「你要起個什麼名字?我說的是你要開的這宗派。」
林徹說道:「不用先檢查一下這些舉薦書嗎?」
「這有什麼好檢查的?」
老陳隨手放了個肉包進嘴裡,挑眉說道:「都上邸報了,如今整座江城應知盡知,還有什麼好查的?最多也就是例行公事。」
林徹心想這似乎不太嚴謹。
不過這桂宮二人本就如此閒散。
他與中年官員說道:「西洲。」
中年官員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知道你自西土來,我現在問的是你要給自家宗派起個什麼名字……等等,你是說西洲?」
話到最後,這聲音猛然抬起拔高,都是震驚與錯愕。
而老陳的肉包終究還是落了地。
中年官員像是在看瘋子似的看著林徹。
林徹不明所以,說道:「什麼問題?」
老陳嘆道:「天大的問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