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宮一片安靜。
夏至的陽光越過窗檐,照在古老的官署內,沒有悶熱的感覺,反而清涼。
林徹心境如平湖水,未起波瀾,靜靜等待著那個天大問題的落下。
中年官員卻不像他這般冷靜,不顧茶水才燒開還沒多久,舉杯一飲而盡,以此鎮定心神不搖晃。
「其實就是那兩個字。」
在官員說話的時候,老陳忽而又再嘆了一口氣。
中年官員頓了頓,話鋒忽轉,問道:「你有沒有發現你這十三封舉薦書里有一處地方是完全相同的?」
不等林徹開口,他自問自答道:「赤松門,雲陽閣,白象派……這些宗派相同之處是什麼?是其貌不揚,樸實無華。」
林徹想了想,說道:「雖然你不贊同,但我覺得西洲應屬此列。」
西洲二字到底哪裡浮誇了?
中年官員猜到他的想法,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,說道:「那兩個字不是浮誇,而是僭越。」
林徹說道:「僭越?」
老陳沒有坐下,仍舊站在一旁,認真說道:「你以為赤松門為什麼要叫赤松門,難道這門裡的人不清楚這名字普通嗎?是因為現在的他們只能是赤松門也只敢是赤松門。」
中年官員接過話頭,說道:「道庭七宗,從玄都左丘白澤再到懸天海望月山窮盡山,這其中的共通之處又是什麼?」
老陳答道:「以山嶽江海為名,鎮壓一方天地,日月皆在其中,風雨不出其里,庇佑萬民。」
中年官員再道:「西洲無疑是符合這句話的。」
老陳說道:「那這就是僭越。」
林徹安靜片刻,問道:「道庭在這方面有何明文規定?」
話音方落,桌後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,看出對方心中的想法。
——果然如此。
「當然有。」
中年官員忽然發現自己在此事上的耐心超乎尋常,看著青年解釋道:「一方天地之中唯有一家宗派能夠以此為名,而一方天地這四個字並非虛指。」
老陳補充說道:「以江城為起點,中州之西,盡屬白澤。」
中年官員正色問道:「我們說得足夠明白了嗎?」
老陳再道:「假如你堅持下去,那就是與白澤過不去,但……人間兩萬年來,未曾有過你這年紀的金丹境。」
話的後半句是對林徹昨日所言一字不差的複述。
事實的確如此。
未至金丹,有何資格與白澤為敵?
縱使金丹,於七宗之前也只是那四個字,僅此而已。
桂宮再次安靜。
中年官員與老陳未再對視,但都能夠猜對對方此刻心中所想。
如此勸阻,不可謂不是仁至義盡。
林徹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你們好像弄錯了一件事。」
中年官員有些不滿,沉聲說道:「道庭的條例我的確沒法做到全部瞭然於心,但與桂宮相關的,我定然是都記得的。」
林徹搖頭說道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老陳皺眉問道。
林徹一臉無辜說道:「我從未想過與白澤爭。」
中年官員沉默了。
林徹繼續說道:「另外,按照道庭的明文規矩,此事應當可行。」
老陳愣了愣,神情變得極其微妙,問道:「難道你是說?」
「嗯。」
林徹說道:「除非西土不算是一方天地,又或者是讓寺里的人把蓮山寺的寺字給去掉,否則我就不該算是僭越,因為無越可僭。」
場間的氣氛越發奇怪。
不是尷尬或者壓抑,而是一種欲言又止,有話說不出口的無可奈何。
這種感覺悶在桂宮二人心中,有如塊壘橫生,鬱郁不得出。
「如果你們要問我為什麼不在西土辦這件事。」
林徹說道:「原因是佗城沒有桂宮。」
都是真話,真心話。
中年官員聽得失魂落魄。
老陳早已經坐了下來。
「還有什麼問題嗎?」
林徹看著兩人,語氣依然禮貌。
林徹搖頭說道:「我不這麼認為。」
老陳說道:「難道你認為現在的你能夠擔得起西土的因果?」
林徹認真說道:「西土因果早已在我肩上。」
桂宮二人再次無話可說。
明明都是荒唐到極點的話,與痴人說夢毫無區別。
但不知道為什麼,在聽到林徹回答的第一時間,他們卻下意識覺得這都是真的,必須要以理智與情感來否定這份本能。
「還有別的問題嗎?」
林徹重複問道。
老陳很認真地想了一遍,說道:「沒了。」
中年官員在心裡深深地嘆息了聲,然後取出桂宮玉冊,說道:「不妨與你坦白,我是真不願意替你辦這件事。」
話雖如此,但他卻沒有把玉冊當場拋下。
林徹清楚地感知到一道氣息的出現。
這道源自於桂宮建造之處的氣息沒有任何的味道,更沒有殺傷力,只是一把鑰匙。
當這道氣息被中年官員引向玉冊,便有乳白光芒從中亮起,如水般漫向林徹。
林徹起身,與飄至半空中的玉冊對視。
他伸出右手,以自身真元為墨,凌空書下西洲二字。
玉冊與此二字相遇,原本靜然流淌的光芒,於此瞬間陡然沸騰起來。
林徹的容顏被映得蒼白。
然而直到光芒如潮水般褪去,青年的神情依舊平靜。
當玉冊被中年官員收回時,他才重新坐下,閉上略微酸痛的眼睛,順帶著掩去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金色。
「這不是結束,只是一個開始。」
老陳的聲音響起,滿是感慨意味:「要不了多久,該知道這件事的人就都會知道,到時候你恐怕要迎來很多欺辱打壓。」
林徹笑了起來,說道:「挺方便的。」
中年官員沒聽懂這句話,皺起眉頭問道:「方便什麼?」
林徹先是認真道謝,繼而起身往桂宮外走去,最後留下一句話。
「只要把這些瑣碎事都處理好,我想,這世上就沒多少人再來質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