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都不如
煙塵高升,殿垮聲響。
炎炎夏日之下,這幕畫面是如此的刺眼,以至於無論殿前還是殿後,絕大多數人都不願意相信這一切是真的,直到塵埃落盡那一刻,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映入眼中。
殿垮一半,如同蛛網般的裂紋暴露在陽光下,跌落在地的梁木已然斷裂成大小不一的數節,木屑不斷飄向青石地面的裂縫,就像鳥兒銜著石頭要去填平大海。
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場間沒有任何聲音響起,唯有死寂。
「這也行?」
司馬拓終於把沉默打破,神情複雜至極,不復驕傲。
吳旭面無表情說道:「這能行?」
隨著長青宗與換神派的兩大天才先後發聲,殿後園林的寂靜終於成為過去。
那些通過考核的考生,或是義憤填膺或是心生不平或是單純忌憚,紛紛大喊出聲:「這不行!」
這三個字從殿後園林中響起,來到殿前落榜的考生中,彼此相互呼應,形成一片浩蕩聲浪。
清天司的強者就在現場,他們有什麼好怕的?
況且這事不合規矩!
緊接著,那些有位上級名叫許進的清天司官吏來到葉先生身旁,神情極為嚴肅,分明也是在表達相同的意見。
場間的氣氛越發壓抑與緊張。
所有人都在看著同一個人。
葉先生聽著這些聲音,沉默不語。
片刻後,他抬起頭想要與林徹交流,卻發現青年竟已入座亭下,正在為自己泡茶。
看到這幕畫面,他不再遲疑下去,嘆息說道:「我認為這沒問題。」
殿前殿後皆寂靜。
葉先生說道:「因為我沒要求怎麼通過,只說怎樣可以通過。」
場間依舊有考生憤怒地看著他。
更有人怒斥這是一己之私,不顧大局,枉為人師!
其中聲音最大的當然是前赤松門的那名少年。
看著那座垮了一半的道殿,聽著周圍如同蒼蠅般嗡嗡嗡個不停的煩人聲音,葉先生終於無法維持心境平和,開始憤怒。
「雖然我平時不喜歡罵學生,但不代表我不會罵人,你們能不能稍微動一下自己為數不多的腦子,他是當著你們的面把這座道殿給拆了一半,你們到底是瞎了還是瞎了?」
葉先生攤開雙手,冷笑不斷,說道:「都覺得我在徇私是吧?
他霍然伸手指向殿後眾人,喝道:「行,隨便你們誰過來,當著我的面把剩下這半座殿給拆了,我二話不說就去院長面前認罪引咎!誰來?誰來!」
無人回應。
這些平日裡不缺風光的天才少年,此刻都在沉默,因為他們根本沒有信心。
葉先生猶自不解氣,轉身望向殿前那群落榜的考生,面無表情罵道:「幸災樂禍的確可以帶來快樂,但你們怎麼能愚蠢到看不出自己也是笑話的一部分,尤其是你這白痴,叛出赤松門心無愧意還想落井下石,今天我定的這一關攔得就是你!」
殿前自是鴉雀無聲。
葉先生揮了揮手,示意清天司的官吏趕人,又再喚來道院的雜役清理廢墟,這才走向殿後那片園林。
在眾人的自光當中,他來到林徹身前坐下,無聲說道:「我知道你暫住在景山的樓舍里。」
林徹聽懂了。
原來題目是故意漏出來的。
「給我個面子行不行?」
葉先生嘆道:「接下來別再讓我難做了。」
林徹沒有說話,給他倒了杯茶。
意思很清楚。
葉先生鬆了口氣,端起熱茶一飲而盡,起身離去。
當他離開,第二場考核的下半階段正式開始。
就像當初鄭景山說過的那樣。
琴棋書畫,詩詞歌賦。
在座眾人須在八中擇二,以此證明自己的心性。
林徹始終認為心性無法證明。
若要證明,或許只有生死。
故而他可以理解玄妙道院的做法是退而求其次,儘管這退得實在太多。
熱霧自鐵壺升起。
陽光清麗,園中景色其實極好。
只是無人有心欣賞。
從葉先生重新回到監考官的那一刻起,在場的其餘考生在悄無聲息間達成一種默契那就是什麼都不做。
司馬拓來到亭下,不請而坐。
林徹沒有給他倒茶。
司馬拓說道:「你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嗎?」
「先前你那句話,其實這邊也有所耳聞,所以我們很好奇你現在要怎樣阻礙我們考試」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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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所謂林徹回應與否,他繼續說道:「你很有耐心,這個事實我們都清楚,所以我們也會陪著你有耐心到底,但你似乎沒那麼多時間。」
話中所指是西洲。
亭下一片安靜。
林徹說道:「我的確沒想到你們在等我。」
司馬拓微笑說道:「意外嗎?」
「還好。」
林徹飲了杯茶,起身往亭外走去,說道:「但如果你是真的有耐心,就不會來到我面前,與我說這些話。」
司馬拓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。
林徹想著從昨天看到今晨的那些琴書,心情很平靜。
雖然他從未彈過琴,不知道雙手十指懂不懂,但他覺得自己看懂了。
那就夠了。
唯一讓他稍感遺憾的是,昨日送出那封信終究還是沒有回信到來,多少有些浪費筆墨。
琴自道院來。
林徹橫琴膝上,回憶著琴書所言,神情也算認真。
也許是長時間的安靜緣故,先前被殿垮驚走的鳥群,此刻已然歸來,立於枝葉之上,放聲而叫。
伴著午後過水而來的風,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。
鳥兒注意到坐在園中的那個青年,覺得這人長得著實好生可親,轉了轉自己那對不大的眼睛,準備唱和。
就在這時,那道琴聲來了。
那必然是初學者的琴聲,因為其中充斥著艱澀的味道,別說仿佛流水,就連行在嶙峋怪石上的溪水都不如。
有一聲,沒一聲,毫無節奏美感可言。
有鳥不死心仍想要唱和,但卻發現怎麼插不進去,再著急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以司馬拓與吳旭為首的江城當地天才們,表情呆滯地聽著這道琴聲,欲言而不能言。
葉先生神色複雜,看著正在專心撫琴的林徹,總算是明白自欺欺人這四個字要怎麼寫了。
群鳥啞然,過湖風寂,水面無波。
故園靜,天地無聲。
良久,琴聲踉蹌終了。
未曾聽過如此糟糕琴音的眾人如釋重負,紛紛鬆了一大口氣,就像是險些被水淹死似的。
林徹回到亭中坐下。
吳旭緩緩站起身,認真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說道:「我教你彈琴。」
林徹想了想,說道:「其實我覺得我彈的還可以。」
吳旭怒極反笑,當即起身走到那張琴前,掀起衣襟坐下。
換神派專攻神魂一道,是故他自幼年起便已習琴,以琴入道。
據他所知,白澤之中唯有寧瑟一妖能夠勝他,余者不值一提。
閉目。
屏息。
凝神。
吳旭道心寧靜,指尖落在琴弦上,如春風拂柳。
彈指瞬間,他只覺得此曲必將妙至毫巔,為這張琴洗儘先前冤屈。
琴聲起,四野靜。
一道如同鋸木般的聲音落入眾人耳中。
於盛夏驚下落葉無數。
有鳥不慎跌落水中。
吳旭愣住了,不可置信地低下頭,看著自己雙手與琴,心想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心魔叢生嗎?
否則我怎會彈出這樣的琴音?
這怎麼可能呢?
便在此時,林徹的聲音自亭下傳來,帶著些許的不確定。
「好像不如我彈得好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