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餘音繞樑,欲擇黑白
林徹的聲音徘徊在空氣中,久久不散。
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,既是不解,也是惘然。
此刻在座者都是江城本地的天才人物,自然是與吳旭相熟,區別只在多與少,便也都聽過他的琴聲。
正因耳聞,哪怕事實就在眼前,依然不信。
園中一片寂靜。
唯有鳥兒雙翅撲水的輕微聲響。
不好聽,但總比琴聲好聽。
「放你娘的屁。」
吳旭一字一字說道,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身前長琴,沒有望向林徹。
說完這句話,他深呼吸一口,強自冷靜下來,於腦海中千萬次回憶過去,竭盡所能地將自己的狀態調整至正常。
是的,先前必然是意外,而非常事。
下一刻,琴弦又一次被吳旭撥動。
這次他的指法不再有特別之處,只是標準,只有標準,與古人所著琴書如出一轍。
標準就是準確。
這種準確的琴聲或許無趣,或許尋常,但必然悅耳,可以動聽。
那就足夠了。
吳旭心想,待琴音落定之時,自己便要長身而起,微微一笑告訴那個西土來的鄉下人,先前不過是與他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難道你真以為我是你這等不學無術只懂蠻力的粗鄙武夫嗎?
解釋已經想好,一切無可挑剔,於是,琴音響起。
就像吳旭事前所想那般,這道琴音將會是標準的,事實上也的確是標準的,但————不是悅耳的,而是難聽的。
仍然鋸木。
仿佛風箱破漏。
又似一條肥胖的錦鯉躺在淤泥堆里無力甩尾拍打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待到琴音散盡時,林徹的聲音再次響起,都是安心的感覺。
「的確沒我彈得好聽。」
吳旭霍然起身,盯著他的眼睛,沉聲喝道:「是這張琴的問題!和我沒有關係!」
林徹說道:「我用的不是這張琴嗎?」
吳旭愣住了,渾身氣血於這剎那上涌,整張臉漲得通紅。
他已然憤怒到極點,更清楚此刻的自己狼狽到極點,但卻無法反駁這個事實。
他聲音顫抖著:「你這西土來的鄉下人懂什麼?連第一關都過不了,只能靠蠻力的粗鄙武夫————」
話音戛然而止,吳旭忽然沉默。
因為林徹看都沒看他一眼,很是乾脆地轉身望向那位負責監考的葉先生,並且說了句話。
這當然是無視,但也不是無視。
更像是一種長輩面對晚輩憤怒時的————無所謂?
「幫他換張琴怎樣?」
「也行。」
葉先生從善如流,揮了揮手,示意道院執事換琴。
吳旭看著這幕畫面,先前漲得通紅的面色,此刻變得有些白。
半晌過後,新琴換去舊琴。
他低頭凝望許久,最終還是沒有坐下,面無表情說道:「今日是我發揮不佳,彈得不好,總之我肯定是比你強的。」
說完這句話,吳旭轉身就走,卻未離開園林。
不僅是因為這場考核關乎到鹿宴名額,更是他要把林徹看個究竟。
琴棋書畫,詩詞歌賦,他不信每一樣都如此這般。
「下一個。」
葉先生淡然說道。
有人應聲登台,再至琴前。
弦動,然後驚起鳥群,其聲刺耳難聽至極。
緊接著,忍無可忍的鳥群憤怒飛來,把糞便投向彈琴的人。
那一道道線條,在陽光的映襯下,來得格外顯眼。
如果不是那位考生躲得夠快,恐怕此刻已經走在離開考場的路上。
葉先生看著這場糞雨,震撼不已,驚嘆連連。
「別說江城,我在左丘都沒見過這種場面。」
他望向林徹贊道:「你這是餘音繞樑啊。」
聽著這句話,看著地上那些鳥糞,眾人同望林徹,心有餘悸。
林徹心想這和我有什麼關係?
「如果你的意思是,因為我彈得難聽,所以他們也跟著彈得難聽,那終究還是他們的問題。」
葉先生想了想,覺得自己的話確實不公,誠懇說道:「的確不是你的問題,而且你彈得就是比他們來得好聽。」
有考生下意識站起身來,質問道:「總不能就因為這粗鄙之人彈得比今天的我們好聽就算他贏吧?」
「為什麼不算他贏?」
葉先生看著這名考生,神情認真說道:「別管你們因為什麼不如他,事實就是你們遠不如他,至少他沒被鳥拉屎,既然今天必須要分一個勝負,那贏的當然是林徹。」
無人有言以對。
林徹對此十分滿意。
在道院的雜役們忍受著惡臭,把那一堆鳥糞打掃乾淨以後,第二輪考核繼續。
按照規則,在場的考生們需要在琴棋書畫與詩詞歌賦中八選其二。
林徹無意後四樣,為典故找補終究太麻煩。
至於書畫,當然也是可行的選擇。
故而他最終選的是棋。
「————我沒聽錯吧。」
葉先生看著他,神情難得不復平靜,問道:「你選下棋,但你現在問我怎麼下棋?」
林徹說道:「不懂自然要問。」
葉先生沉默片刻後,說道:「那你為什麼不選書畫?」
「棋比較有意思。」
林徹解釋道:「不行再換就好,況且琴道是我優勝,想來我不至於因此而淘汰。」
在說到優勝二字的時候,場間頓時響起一片噓聲。
葉先生看著他說道:「原來是我誤會了。」
林徹問道:「誤會什麼?」
「我以為你是那種追求不敗的人。」
葉先生嘆息說道,聲音里卻都是欣賞:「沒想到你對勝負是這種態度。」
林徹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兩人的談話並未刻意壓低聲音,場間眾人便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吳旭眼神再次明亮起來。
司馬拓挑了挑眉。
下棋不同於書畫與詩詞歌賦,有明確的勝負可分。
更重要的是,這勝負分明是唾手可得。
「林徹,我來與你下第一盤棋!」
「你讓開,我來!」
「還請各位給我一個面子。」
一時之間,整座園林的氣氛變得無比熱烈。
考生們互不相讓,眼神已然不在林徹身上,只在彼此之間。
亭下。
葉先生眼神複雜的看著林徹,沉默半晌後,問道:「要不——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吳旭的聲音便已沉沉響起,冷烈如冰。
「還請葉先生勿忘公平切記公正。」
林徹仿佛什麼都沒聽到,面帶笑意,平淡可親。
他望向身前的棋盤,想了會兒,向葉先生提出第一個問題。
「是黑子先行,還是白子先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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