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那些不必重複的
聽著不斷逼近的腳步聲,管家反而冷靜下來。
老人抬起衣袖,擦去溢出嘴唇的鮮血,冷笑說道:「然後呢?這裡是江城不是深山老林,難道你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我嗎?」
林徹停步。
兩人相隔不過五步。
管家看著年輕人,笑容更為嘲諷,說道:「我不確定你是誰,但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到雲陽閣,而我的主人也知道我為什麼來,你猜,我死後會發生什麼事情?」
話至此處,張祿已然趕至巷中。
聽著這句滿是威脅意味的話,看著那個背影熟悉的青年,不過眨眼的時間,他便已猜到先前發生的全部事情,神色變得極為沉重。
林徹置若罔聞。
「既然你不猜,那我來告訴你好了。」
管家突然斂去笑容,面無表情寒聲道:「我的死會為雲陽閣帶來滅頂之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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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接著,他的語氣換作溫暖,至誠至懇:「而這是完全不必發生的事情,因為我的老母雖死但孫子尚且年幼,所以我不願意死在這裡,同時,你也不必為自己招惹來這麼一場
麻煩,今天的事情完全能以我敗在你手下告終,吃虧的只有我。」
張祿想要說些什麼。
林徹說道:「我的確不擅長處理這些事。」
這是他心中的真實感慨。
九年前遊歷中州,他正值年少,無牽無掛,便遇不上今日這等事。
雲樓起後,縱使有變,亦不是這般變故。
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遇到這種事情的?
就在林徹回憶之時,管家的聲音再次響起,無比誠摯。
「那您不妨聽聽我的建議,赦我此罪。」
「罪不至死。」
林徹醒過神來,看著那名管家說道:「的確。」
聽到這聲音,張祿心想果然是你,連忙讓臉色冷靜下來,不敢流露出半點異樣。
管家道心稍安,胸膛的傷勢再次真實起來,帶來陣陣痛楚。
他看著這個戴著斗笠的年輕人,下意識去思考一個問題。
假如此人就是主人要找的那個林徹,先前落在他胸膛上的那一拳,到底算是什麼境界?
未見真元涌動,不感天地靈氣變化,只有純粹的快與強。
偌大中州,以這種方式進行戰鬥的宗門,其中最出名者無非窮盡山與白澤。
後者皆為妖類,強大是理所當然,前者不向外求,借北境漫天風雪磨礪沖洗自身道體,舉世無雙,境界得以不顯。
管家不認為林徹是窮盡山的弟子。
最多也只能是棄徒。
思緒都在瞬間。
就在他抬頭望向林徹,準備說些場面話結束今日這場意外之時,突然發現巷弄在此刻無端炙熱數倍。
數道如若天上烈日般無法直視的光芒於巷中盛放,驟然刺進他的眼帘中,直入瞳孔深處。
那是日光。
也是劍光。
當老管家來不及閉眼,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瞬間,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好些地方變得滾燙起來。
他低頭下看,沒有看到鮮血流出,只看到幾個約莫一指粗的孔洞。
假若他把頭埋得足夠低,想來能看到洞後風光。
管家的身體變得越來越熱,然後才是姍姍來遲的真實痛楚,面容瞬間紅透,好似柿子。
一切都在兩息前。
張祿把那畫面看得無比清楚。
青年憑空彈指有七。
而後,七道光柱不分先後越過那短短五步,洞穿管家身軀。
巷弄一片寂靜,炙熱散去,陰涼歸來。
「為什麼————」老管家強忍著痛苦問道,「你不是答應了嗎?」
「我只說罪不至死,沒有說過赦罪。」
林徹說道:「而且我從未想過讓你走出去。」
聽到這句話,老管家再也支撐不住,倒向地面。
林徹向前。
他隨手抓住老人衣衫的後領,拖著對方往巷弄外走去。
沿途有聲。
是腳步聲也是撲通聲。
這巷弄太老舊,老人的下半身不時撞上台階,便是一聲悶響。
那些緊閉著的門扉與窗戶再次被打開,人們看著這幕畫面,看著那仿佛死狗般被拖拽出去的老管家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最終,青年來到巷外那駕馬車前,說了五個字。
「活著送回去。」
話音落時,老管家被他丟進車廂里。
那匹馬仿佛能聽懂這句話,無須車夫駕駛,自行掉頭離去。
吱呀聲響,巷弄深處那扇門被關上。
林徹與張祿走進迎客廳,把笠帽摘下,放好。
張祿看著他,有無數句話想說,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。
林徹不在意這些,很自然地尋了張椅子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張祿方覺羞愧,朝他認真行禮作揖,說道:「謝謝。」
林徹說道:「沒什麼好謝的。」
「不。」
張祿明白他的意思,搖頭說道:「哪怕事情是因你而起,但終究是雲陽閣的選擇,而且你沒讓事情真正發生。」
林徹仍舊堅持自己的看法:「這不值得謝。」
張祿安靜片刻後,忽而笑了起來,覺得自己做對了選擇。
接著,他感慨說道:「幸好你及時趕到,要不然剛才倒在地里被拖上那輛馬車的人就
是我了。」
不知為何,林徹沉默不語。
片刻前,那個問題的答案於此刻浮上心頭。
他是從什麼時候遇到今天這種事情的?
就在初夏風平浪靜那天。
王軒走進嶺梅巷的那一刻。
還是明詩酒於巷中遇伏遭到刺殺的時候?
抑或是南梔決定練劍,高興地往那座桔園跑去的時候?
事已至三,此後不該再有。
林徹不再沉默。
「我該來到這裡,在事情發生之前。」
他平靜說道:「僅此而已。」
張祿還是想說感激的話。
然而那頂笠帽卻已被再次戴上,林徹放下那杯飲了一口的茶水,起身推門而出。
張祿送至巷外,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陽光中,返回雲陽閣的駐地。
忽然之間,他對雲陽閣的未來生出無限信心,眼前再無半點陰霾。
如今只剩下最後一道難題。
雲陽閣怎樣才能撐到西洲崛起那天?
張祿想著此事,回到迎客廳中,發現桌上有一樣東西。
他不必去想便知這是林徹落下的,正準備要追出去的時候,忽然看到那木牌上篆刻著兩個古樸的文字。
似有一座高不可攀的神山於這驀然間撞入張祿雙眼。
「白————澤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