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年道庭人來人往,各方勢力先後唱罷又登場,中州已見證太多風流傳往事。
在這片土地上,仿佛沒有事物可以永遠不變地存在下去,因為那些不變的都已淪為故紙堆里的文字,就連雍京也不例外。
雍京作為前皇朝的都城,如今依舊是中州甚至整個人類世界的最中心,就連道庭七宗的山門都不可能與之相提並論,倘若非要找出一個處於同樣高度的存在,唯有冥府帝都。
是故雍京居大不易。
據道庭不完全的統計,撇除那些短暫停留的遊客旅人,當下仍有逾數百萬的民眾生活在這座古城裡,由此足以窺見有多少勢力的利益置身其中,彼此糾纏不清。
所有的這一切,與那尋常人家每日升起的炊煙,檐下乞丐倒映出清美天光的破水碗,停留在穿城而過洛水上的烏篷船散發出來的魚菜香味,還有那位結著未至秋怨從巷口跑過的姑娘……匯聚歸一便是雍京,是中州的人世間。
雍京從未止於此。
它和玄都為鄰,又與左丘相望,鹿牯山就在百里之內。
那座不再被稱之為皇城的皇城,如今坐著的都是道庭堂上官。
為雍京抵禦過冥府大軍的那堵城牆,今朝牆上盡皆遊客。
懷揣不甘躺在某座湖畔淤泥里的那具骸骨,或許就是前皇朝的某位高官。
散落在城中的四百八十座道觀,多年以前便是佛寺,香火鼎盛。
都是值一行的大好去處。
然而此刻的林徹卻毫無此等念想。
不是因為他來過雍京,而是基於一個簡單而樸素的事實——他久違地感到了無奈。
從江城到雍京的漫長旅途上,師徒二人沒有以飛舟代步,堅持選擇馬車與船隻見識中州山水,甚至步行。
所謂修行,無非行萬里路。
林徹之所以這樣做,為的當然是磨練鄭景山,而後者的確也有很好的回應這種期待。
但是,現在的他坐在酒樓堂中,等待自己這位二徒弟歸來已有整整一個時辰。
這就是林徹無奈的源頭。
一個時辰前,鄭景山自告奮勇與牙行的人離開,要為他們在雍京找到一處合適的住宅。
這應該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,因為某位殿下不是一般的慷慨。
按照師徒二人給出的條件以及牙行方面的說法,最多只要半個時辰,租房的事情就能完全解決,無須勞心,然而現在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林徹再次端起茶杯,飲了一口,望向酒樓外。
時已夏末,雍京的陽光非但沒有收斂,反而更加憤怒。
與西土已有數分相似。
想到西土,他再次想起明詩酒,以及不久前的那個約定。
在他的計劃中,到雍京解決完居所的問題後,便要去看那家店是否還在,接著與明詩酒定下一個見面的時間。
怎知這第一步就是意外。
太陽都要準備下山了。
就在林徹放下茶杯,起身往外走去,主動解決問題的時候,那家牙行的管事回來了。
與之一同到來的還有句話。
「林……林公子,出事情了!」
……
……
「你是說景山和對方打起來了?就因為都看中那座宅子。」
「林公子,我勸過您徒弟,但真沒勸住。」
「然後景山打輸了?」
「……沒錯,但我覺不怪您徒弟,是那個小姑娘太不尋常了。」
林徹沉默不語,眼神難有些複雜。
是的,他從未對自己這位二徒弟抱有縱橫不敗的期望,但……這敗也太快了些吧?
這讓他開始產生懷疑,不是懷疑擇徒的目光,而是懷疑從盛夏到今天的萬里迢迢路是否白走。
否則鄭景山怎會敗這麼幹脆呢?
良久安靜後,他望向牙行管事,說道:「景山現在怎樣?」
聽著這話,管事的額頭再次滲出汗水,語氣苦澀至極:「您的這位徒弟不太服氣,認為自己敗沒道理,希望您過去……看一眼?」
林徹沉默不語。
管事整個心都已經提到嗓子眼,擔憂不行。
事實上,鄭景山並沒有拜託他把林徹請來,而是堅持挑戰那位操著怪口音的小姑娘,屢敗屢戰,死不認輸,但求一勝。
眼看這樣下去事情恐怕無法收拾,並且對方顯然不是尋常人物,他唯有回來找林徹,希望客人站出來把這意外給平了。
想到莫名其妙攤上這麼一樁事,牙行管事的面色越發悲苦,慘不忍睹。
「走吧。」
林徹搖頭說道,走出酒樓。
牙行管事連忙在前帶路。
那座宅邸的位置很好,位於雍京以清靜宜居著稱的西城,價格自然也昂貴。
從這個角度來看,鄭景山與那個小姑娘打架這事,大概是眾所周知了。
林徹對外界眼光素來不在乎,便也不覺這是很丟臉的事情。
約莫一刻半鐘後,他與牙行管事踏上那條長街。
在長街的後半段有座宅院,黑瓦白牆,給人的感覺很是安寧。
此刻宅院大門緊閉著,門後隱約有聲音傳來,應是拳風與掌落。
站在門外,林徹突然皺起眉頭。
緊接著,他的表情再次生變,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。
就像是在懷疑自己眼中所見並非真實那般。
片刻安靜。
牙行管事看著他,試探問道:「請進?」
林徹沉默片刻,說道:「好。」
門被打開,陽光被影壁攔下。
影壁後正在再分高下的兩人心無旁騖,自然沒注意到門軸轉動的聲音。
牙行管事的視線在場間不斷來回。
最先,他發現那個同樣抱有無奈表情的小和尚目瞪口呆。
最後,那個再一次敗下陣來的男孩回頭見林徹到來,尷尬到整張臉瞬間漲紅。
就在他試圖開口辯解的時候,突然聽到一句滿是雀躍意味的高興話語。
「師父,你怎麼在這?!」
……
……
牙行管事惘然不知所措。
「客人,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中年管事看著林徹,神情悲苦悽慘到極點,聲音微顫說道:「這倆都是你的徒弟,但你的兩個徒弟直到今天才見第一面,而你並不知道你的大徒弟來到雍京,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起來?」
「嗯。」
林徹想了想,瞥了站在影壁前的兩人一眼,嘆息說道:「大致上就是這麼一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