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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其實我也輸過

2026-10-12 11:04:19 作者: 林間有淺水

  送別那位仿佛見鬼一般的牙行管事,再讓兩位徒弟暫且分開不相見,這座占地不大的宅院終於回到日常的寧靜中。

  於是兩位長輩肩並著肩坐在廳前台階上,開始這場談話。

  林徹問道:「為什麼南梔和你會到雍京來?」

  慈舟僧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,有言在先道:「出家人不打誑語,你真要聽嗎?」

  不等林徹開口,他很自然地接著說了下去:「事情從你登上雛鳳榜那天說起,換句話說,這和你有不可開脫的關係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林徹的聲音很誠摯,帶著請教的意味。

  慈舟僧看著他,眼神忽而幽幽,大抵是回憶起不堪回首的那些天。

  「你知道怎樣描述一樣東西最直觀嗎?沒錯,就是對比,世間萬事最怕的就是比較,而你的大徒弟很好地領悟到了這一點。」

  小和尚沉默片刻後,語氣悵然說道:「西土不是中州,佗城沒人知道也沒必要知道雛鳳榜是個什麼玩意,所以南梔想要讓鄰里街坊知道你很厲害,只能是把我的名字抬出來。」

  林徹心想南梔不像是會貶低旁人的性格。

  慈舟僧呵呵一笑。

  

  很顯然,他已經猜到自己的好朋友心中所想,沒好氣說道:「你大徒弟當然沒貶低我,只是她一天到晚告訴別人,說我一天到晚替你憤憤不平,弄別人以為我一天有二十四個時辰在罵道庭不公,竟然敢把你排在第十一。」

  林徹沉默了。

  慈舟僧越想越是痛苦,忍不住撓了撓頭,聲音裡頭都是絕望。

  「你知道那些天我是怎麼過來的嗎?只要是見到我,別管是人是鬼都要問我今天罵了沒,人人都問也就算了,同一個人能一天問我三遍的,我問他不是問過了嗎?他還驚訝呢!說我以為你沒罵夠,還沒罵完呢,想聽我新罵了什麼東西……」

  這時候的小和尚好不容易見到能說話的人,哪裡還有往日裡的禪意守靜之相,說話比念經還要來興奮。

  林徹聽認真,不敢不認真,時而發表意見,時而替南梔道歉。

  話雖如此,但他聽出慈舟僧根本沒有責怪小姑娘的意思。

  歸根結底還是無可奈何。

  「後面我像現在這樣,在台階上坐了一個晚上,終於想出辦法。」

  慈舟僧嚴肅說道:「來中州。」

  林徹不不承認這是最好的辦法。

  「所以我們在雍京相遇。」

  「沒錯,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,至於為什麼遇見你,這當然是緣分。」

  慈舟僧心情暢快許多,又道:「道庭知道我決定參加鹿宴後,便直接派了一艘飛舟過來,聽說我要把南梔帶上後還主動表示一應耗費都可以報帳,著實闊綽。」

  林徹心想這是道庭七宗應有的待遇。

  他無意為此糾結,視線落在分別站在東西兩側,背對而立的南梔和鄭景山,終於把那句話給問了出來。

  「到底是為什麼打起來的?」

  面對這個問題,慈舟僧沉思良久,最後不確定說道:「大概是因為你這倆徒弟看彼此都不怎麼順眼?」

  說完這句話,小和尚拍了拍林徹的肩膀,笑意盎然地走了。

  觀其背影,都是自在。

  好似佛祖隨手拋下袈裟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宅院一片安靜,了無人聲。

  林徹在思考兩個徒弟如何相處的問題。

  南梔則是在回憶來時路上風景,準備把沿途見聞都與先生說個遍,心情再是輕鬆不過。

  一敗再敗且慘敗的鄭景山,表情自然是凝重到極點,但他眼中並無沮喪失落之色,甚至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。

  大概是他想到該如何破解南梔先前的某一拳?

  便在這時,林徹的聲音終於響起。

  「過來。」他說道:「一人一邊。」

  南梔腳步輕快,來到林徹左邊坐下。

  鄭景山想到這是近些天裡自己的位置,略帶怨念。

  林徹問道:「怎麼贏的?」


  南梔舉起手,朗聲說道:「搬山拳!」

  林徹沉默片刻,問道:「怎麼輸的?」

  「她境界比我低,她年紀也比我小,我有我的驕傲,我不以大欺小。」

  鄭景山仰起頭,哪管自己猶自鼻青臉腫,傲然說道:「只要我不壓制自己的境界,那要贏多少次就能贏多少次,可這樣的勝利我不會要!」

  不知為何,聽到壓制境界這四個字的時候,林徹眼神略有變化。

  這時,南梔在旁扯了扯先生的衣袖,表示自己有話要說。

  後者醒過神來,點頭同意。

  「你說的這些可能是事實,可是,這和你同境界就是打不過我有什麼關係呢?」

  小姑娘的聲音清脆動聽,卻又帶著水落石出般的鋒利,最是惹人惱火。

  鄭景山卻未沉默,更未羞愧難當,認真說道:「只要不是師父他老人家,誰都輸過,你以後肯定也會輸在誰手上,但現在輸給你,不代表我永遠打不贏你。」

  林徹的聲音忽而響起,帶著與慈舟僧如出一轍的無奈。

  「首先我還沒老,其次我輸過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院中頓時安靜。

  南梔與鄭景山對望。

  小姑娘好生嫌棄,心想你淨會說這種笨話嗎?

  男孩看出她的意思,表示難道你知道師父輸過?

  氣氛很是尷尬。

  「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。」

  林徹把沉默打破,語氣如舊溫和,聽不出失落與難過。

  鄭景山長長地鬆了口氣,對南梔說道:「我已經想到怎麼破解你剛才那一拳了,我要再和你打一次。」

  換做是旁人,南梔此刻已經拒絕。

  然而考慮到這是自己師弟,而且師父沒見過自己揍人的模樣……小姑娘眼神陡然明亮,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來,便要繼續出拳指點。

  「今天不行。」

  林徹同樣起身,與二徒弟說道:「因為這很蠢。」

  鄭景山心想好像是不太聰明。

  林徹說道:「置辦家具,早午晚飯,以及清潔打掃,都由你來處理。」

  鄭景山不解問道:「那她呢?」

  林徹平靜說道:「她是你師姐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鄭景山實在沒聽懂。

  林徹平靜說道:「明知不敵,偏要在情況沒有到改變的時候選擇堅持,這就是我先前說的愚蠢所在,而這樣的蠢事你卻一直在做。」

  鄭景山頓時沒了脾氣。

  「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。」

  他想了想,很老實地補充了句話:「那這些事今天確實該由我來辦。」

  林徹平靜說道:「不是今天。」

  鄭景山惘然問道:「啊?」

  「是今後。」

  林徹往院外走去,最後說道:「直到你和你師姐打平手,亦或我們離開雍京為止。」

  當他把門關上的時候,小姑娘的笑聲終於是按捺不住,極意。

  他靜靜聽著,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,去找那家做酸湯豬手的店家。

  他心想,在這陌生城市裡有這意料之外的相逢,其實很好。

  他準備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都寫在信上,娓娓道來。

  說與明詩酒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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