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別那位仿佛見鬼一般的牙行管事,再讓兩位徒弟暫且分開不相見,這座占地不大的宅院終於回到日常的寧靜中。
於是兩位長輩肩並著肩坐在廳前台階上,開始這場談話。
林徹問道:「為什麼南梔和你會到雍京來?」
慈舟僧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,有言在先道:「出家人不打誑語,你真要聽嗎?」
不等林徹開口,他很自然地接著說了下去:「事情從你登上雛鳳榜那天說起,換句話說,這和你有不可開脫的關係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徹的聲音很誠摯,帶著請教的意味。
慈舟僧看著他,眼神忽而幽幽,大抵是回憶起不堪回首的那些天。
「你知道怎樣描述一樣東西最直觀嗎?沒錯,就是對比,世間萬事最怕的就是比較,而你的大徒弟很好地領悟到了這一點。」
小和尚沉默片刻後,語氣悵然說道:「西土不是中州,佗城沒人知道也沒必要知道雛鳳榜是個什麼玩意,所以南梔想要讓鄰里街坊知道你很厲害,只能是把我的名字抬出來。」
林徹心想南梔不像是會貶低旁人的性格。
慈舟僧呵呵一笑。
很顯然,他已經猜到自己的好朋友心中所想,沒好氣說道:「你大徒弟當然沒貶低我,只是她一天到晚告訴別人,說我一天到晚替你憤憤不平,弄別人以為我一天有二十四個時辰在罵道庭不公,竟然敢把你排在第十一。」
林徹沉默了。
慈舟僧越想越是痛苦,忍不住撓了撓頭,聲音裡頭都是絕望。
「你知道那些天我是怎麼過來的嗎?只要是見到我,別管是人是鬼都要問我今天罵了沒,人人都問也就算了,同一個人能一天問我三遍的,我問他不是問過了嗎?他還驚訝呢!說我以為你沒罵夠,還沒罵完呢,想聽我新罵了什麼東西……」
這時候的小和尚好不容易見到能說話的人,哪裡還有往日裡的禪意守靜之相,說話比念經還要來興奮。
林徹聽認真,不敢不認真,時而發表意見,時而替南梔道歉。
話雖如此,但他聽出慈舟僧根本沒有責怪小姑娘的意思。
歸根結底還是無可奈何。
「後面我像現在這樣,在台階上坐了一個晚上,終於想出辦法。」
慈舟僧嚴肅說道:「來中州。」
林徹不不承認這是最好的辦法。
「所以我們在雍京相遇。」
「沒錯,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,至於為什麼遇見你,這當然是緣分。」
慈舟僧心情暢快許多,又道:「道庭知道我決定參加鹿宴後,便直接派了一艘飛舟過來,聽說我要把南梔帶上後還主動表示一應耗費都可以報帳,著實闊綽。」
林徹心想這是道庭七宗應有的待遇。
他無意為此糾結,視線落在分別站在東西兩側,背對而立的南梔和鄭景山,終於把那句話給問了出來。
「到底是為什麼打起來的?」
面對這個問題,慈舟僧沉思良久,最後不確定說道:「大概是因為你這倆徒弟看彼此都不怎麼順眼?」
說完這句話,小和尚拍了拍林徹的肩膀,笑意盎然地走了。
觀其背影,都是自在。
好似佛祖隨手拋下袈裟。
……
……
宅院一片安靜,了無人聲。
林徹在思考兩個徒弟如何相處的問題。
南梔則是在回憶來時路上風景,準備把沿途見聞都與先生說個遍,心情再是輕鬆不過。
一敗再敗且慘敗的鄭景山,表情自然是凝重到極點,但他眼中並無沮喪失落之色,甚至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。
大概是他想到該如何破解南梔先前的某一拳?
便在這時,林徹的聲音終於響起。
「過來。」他說道:「一人一邊。」
南梔腳步輕快,來到林徹左邊坐下。
鄭景山想到這是近些天裡自己的位置,略帶怨念。
林徹問道:「怎麼贏的?」
南梔舉起手,朗聲說道:「搬山拳!」
林徹沉默片刻,問道:「怎麼輸的?」
「她境界比我低,她年紀也比我小,我有我的驕傲,我不以大欺小。」
鄭景山仰起頭,哪管自己猶自鼻青臉腫,傲然說道:「只要我不壓制自己的境界,那要贏多少次就能贏多少次,可這樣的勝利我不會要!」
不知為何,聽到壓制境界這四個字的時候,林徹眼神略有變化。
這時,南梔在旁扯了扯先生的衣袖,表示自己有話要說。
後者醒過神來,點頭同意。
「你說的這些可能是事實,可是,這和你同境界就是打不過我有什麼關係呢?」
小姑娘的聲音清脆動聽,卻又帶著水落石出般的鋒利,最是惹人惱火。
鄭景山卻未沉默,更未羞愧難當,認真說道:「只要不是師父他老人家,誰都輸過,你以後肯定也會輸在誰手上,但現在輸給你,不代表我永遠打不贏你。」
林徹的聲音忽而響起,帶著與慈舟僧如出一轍的無奈。
「首先我還沒老,其次我輸過。」
此言一出,院中頓時安靜。
南梔與鄭景山對望。
小姑娘好生嫌棄,心想你淨會說這種笨話嗎?
男孩看出她的意思,表示難道你知道師父輸過?
氣氛很是尷尬。
「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。」
林徹把沉默打破,語氣如舊溫和,聽不出失落與難過。
鄭景山長長地鬆了口氣,對南梔說道:「我已經想到怎麼破解你剛才那一拳了,我要再和你打一次。」
換做是旁人,南梔此刻已經拒絕。
然而考慮到這是自己師弟,而且師父沒見過自己揍人的模樣……小姑娘眼神陡然明亮,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來,便要繼續出拳指點。
「今天不行。」
林徹同樣起身,與二徒弟說道:「因為這很蠢。」
鄭景山心想好像是不太聰明。
林徹說道:「置辦家具,早午晚飯,以及清潔打掃,都由你來處理。」
鄭景山不解問道:「那她呢?」
林徹平靜說道:「她是你師姐。」
「然後呢?」
鄭景山實在沒聽懂。
林徹平靜說道:「明知不敵,偏要在情況沒有到改變的時候選擇堅持,這就是我先前說的愚蠢所在,而這樣的蠢事你卻一直在做。」
鄭景山頓時沒了脾氣。
「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。」
他想了想,很老實地補充了句話:「那這些事今天確實該由我來辦。」
林徹平靜說道:「不是今天。」
鄭景山惘然問道:「啊?」
「是今後。」
林徹往院外走去,最後說道:「直到你和你師姐打平手,亦或我們離開雍京為止。」
當他把門關上的時候,小姑娘的笑聲終於是按捺不住,極意。
他靜靜聽著,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,去找那家做酸湯豬手的店家。
他心想,在這陌生城市裡有這意料之外的相逢,其實很好。
他準備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都寫在信上,娓娓道來。
說與明詩酒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