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近黃昏,雍京無雨,自是繁鬧非常。
哪怕是以清靜安寧著稱的西城,此刻亦多煙火氣。
各戶人家的馬車穿行在寬闊街道上,其中坐著的往往是在道院結束一天讀書修行的孩子們,自車簾中穿出的那些聲音,讓此刻的暮色多出一份溫暖。
而當林徹去到東城時,這份暖意變作更為真實的煙火氣,撲面而來。
他對此更為熟絡——過往九年在中州,離群索居固然是他生活中的主色調,但每隔一段時間他也會走進市井之中散心,要不是這樣他怎知道雍京有那麼一家店?
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,對生活始終抱有興趣的人,世間怎會有雲樓?
林徹停步。
他站在那家店門外,鼻翼微動,確定聞到的味道還是從前,於是放下心來。
然後他望向身後數丈路,神情變有些微妙。
倘若是旁人醉酒打架鬧事嘔吐一地也好,但他看到的卻是整整齊齊排隊等候進店的客人,換句話說,他到時候帶著明詩酒在這裡排隊等桌?
只是稍微想想,都有種別樣的微妙感覺。
林徹轉身,離開這巷弄,去辦下兩件事。
與明詩酒約定時間。
以及。
重建雲樓。
這兩件事看似毫不相關,事實上也是毫不相關,但在今天確實可以放在一起談。
明詩酒不是尋常人,上次那封信之所以能送到她的手中,是因為老先生的確是左丘中人,不至於被拒之門外。
林徹如今固然名列雛鳳第十一,但聚星閣仍舊不可能為他送信入左丘,因為他直到今天仍舊只知明詩酒姓白,而不知名誰。
一念及此,他不禁有些感慨,明明都已經是生死相托的戰友了,結果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清楚嗎?
這他們到底算熟還是不熟呢?
好吧,畢竟明詩酒也不知道他就是雲樓之主,那就打和好了。
總而言之,在他不打算離開雍京親自前往左丘的情況下,便需要有一個人為他送信。
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只有一個。
白求是。
恰好,林徹想要重建雲樓,他就是繞不開的那個人。
……
……
走進雍京的某座聚星閣,還未來及道明來意,便有妖主動前來相請,讓林徹直接坐進布置奢華的里室,態度禮貌而恭敬。
他大約猜到是北忘的緣故,便不做理會,只當是尋常事。
鋪陳白紙,以真元為墨,落筆繼而將信紙蠟封。
聚星閣的管事到信封后,當即以特別渠道送往左丘,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讓白求是親眼看到這封信。
從某種角度來說,聚星閣就是整個中州乃至人間規模最大的情報組織。
像送信這樣的事情,只要他們願意,沒有做不成的道理。
這是林徹的判斷。
亦是事實。
就在那封信送出去的兩刻鐘後,白求是來到這座聚星閣。
從他的身上,看不出短時間內進行奔波的痕跡,無論表情還是體態,都表現很正常。
走進里室之前,他朝聚星閣的管事微笑說道:「其實我就在雍京,這次讓你們先去左丘一趟,倒是我的不妥了。」
管事自是陪笑寒暄。
便在這時,身在里室的林徹走了出來。
白求是望向他。
林徹說道:「出去走走?」
白求是沉默了會兒,笑了起來,說道:「好。」
聚星閣管事目送兩人離開。
有夥計來到他的身旁,怪說道:「林徹才到雍京不足一天就要挑戰白求是,這是不是太著急了點兒?」
管事說道:「像這種真正天才的想法,豈是你我能夠揣測的?」
話雖如此,但他同樣有所擔心。
按照白澤傳回來的消息,江城瓊華宴過後,北忘在掌門面前給予林徹極高的評價。
這正是聚星閣願意給予破格待遇刻意交好的原因。
管事暗自搖頭,在心裡嘆了口氣,不再多想。
白澤終究家大業大,哪怕這筆生意做虧了,說到底也無關痛癢。
……
……
雍京多名勝,風景殊然。
林徹與白求是離開那座聚星閣後,沿途安靜不語,在穿過三條街道後,走近一座湖泊。
湖在丘上,丘高不足二十丈,寥寥數步即可輕鬆登頂,其間有樓名為攬勝。
登樓不止觀湖,更可觀洛水蜿蜒過京,直抵天際去,是以古來今往多有文人騷客於此留下傳世名篇。
然而多年以後的今天,此間行人早已稀少,不復當年勝景。
二人未登樓,靜對丘上湖。
林徹從來都是一個不喜歡麻煩的人。
「兩件事。」
他說道:「幫我轉述一句話給不是白啟的那位殿下。」
白求是眼神怪異地看著他,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。
林徹說道:「重建雲樓。」
夕陽正在低落,暮色在天邊燃燒著。
晚風不知疲倦地吹著,把這份暖意帶來人間,映湖泊紅似一盆鮮血。
又似益州的紅湯鍋,只是尚未煮沸。
在聽到那四個字後,白求是很自然地開始思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,表情在無意識間生出無數種變化,直至面色竟在落日暈染中漸漸蒼白。
長時間的安靜。
林徹也在安靜地等待。
「你……」
白求是看著眼前一襲黑衫,面容尋常清秀的青年男子,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話里的意思,聲音微微顫抖:「真的是他?」
林徹用鼻音嗯了聲。
聽到這聲嗯,白求是再無半點疑慮。
下一刻,他緩緩閉上雙眼,不與天地相見,以求道心寧靜,且呼出極長的一口氣。
林徹不著急。
換做任何一個人,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開門見山,心生錯愕震撼在所難免。
「還是意外。」
白求是睜開眼,望著如血般的湖水,語氣複雜至極:「我想過你還活著,但我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,更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找到我。」
林徹說道:「這樣省事。」
這是他的真心話。
世事不應如此複雜,可以簡單,最好簡單。
白求是忍不住看向他,有無數句話想要說出口,最終化作一個百感交集的笑容。
「我最沒有想到的那件事……是你還願意相信我。」
林徹平靜說道:「為什麼不信?」
白求是問道:「去年秋天,你之所以不知所蹤,是因為道庭嗎?」
林徹說道:「嗯。」
白求是看著他,看著夕陽照亮的那雙眼睛,一字一句問道:「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雲樓里住著一隻鬼,而你就是被那隻鬼出賣的?」
沒有問題比這更為重要,因為這與生死相關。
任何人面對這個問題都會再三深思,疑慮無數,不敢輕動。
「沒有想過。」
林徹的回答很清楚,沒有片刻的遲疑。
青年看著白求是,微笑說道:「準確地說,從去年秋天到此時此刻,我未有一息往這個方向想過。」
白求是怔住了。
良久沉默後,他搖了搖頭,說道:「我不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