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徹沒有回話,靜靜看著白求是,眼中笑意溫和,仿佛自深冬而來的春風。
縱使歷經嚴寒殘酷世事,仍願為所過之處帶來暖意。
白求是把林徹的眼神看很清楚,確定他就是他,但又覺他已不再是過去的他。
這種感覺矛盾卻又和諧。
然而無論如何,這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味道,可以放鬆下來。
「自你離去以後,雲樓的確在崩塌,所以我會幫你重建雲樓。」
白求是沉默片刻後,接著說道:「因為我在乎雲樓,不願看它煙消雲散。」
林徹不意外他的答覆,依然為此感到愉快。
白求是忽然問道:「為什麼不懷疑我們?」
「大約是自信。」
林徹說道:「我相信我的眼光,相信願意與我同道而行的你們。」
白求是看著他的眼睛,搖頭說道:「我相信你相信我們,但我不相信我們,我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相信。」
林徹心想你果然還是這麼一個人。
「你早在認識我的第一天,就知道我是一個習慣懷疑的人,所以你不用試圖說服我。」
白求是頓了頓,話鋒驟轉:「你也不要告訴我是誰對你動的手,因為道庭值我們給予最大的尊重,並且雲樓無法承受你再死一次帶來的重創。」
林徹有些無奈說道:「我也沒想過去死。」
白求是置若罔聞,盯著他的眼睛,認真說道:「還有,在確定那隻鬼並不存在之前,你不能再像今天一樣主動暴露身份……至少不能像今天這樣單刀直入。」
林徹答應了。
白求是沉默片刻後,又再問道:「為什麼你最先找到的是我?」
「其他人不像你這麼閒,也不像你可以隨意行走天下。」
林徹說道:「以及一個很重要的原因。」
白求是思索再三,還是不解,說道:「什麼原因?」
「你住近,就在雍京附近。」
林徹笑著說道:「我不找你找誰?」
這是玩笑話,白求是當然聽出來,因為青年的面容上都是親切的味道。
他本想皺眉表示別廢話,然而看著林徹的笑容,便只剩一聲無奈到極點的嘆息。
他還是想不明白——你才在去年秋天遭逢一場前所未有的巨變,險死還生,何以今天就能做到從容微笑對待?
林徹斂去笑意,再次開口:「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和月衣他們不一樣,雲樓寄託著你的全部心意,因為你註定不到白家的期望。」
還是那句話,如今白家真正的年輕一輩只有兩人。
其餘出自旁系的白家中人,再如何展現出不同凡響的天賦,都只能離家而去。
這是牙牙學語之前,睜眼望向人間那一刻,便已敲定的事實。
有人選擇接受這種安排,有人不甘。
後者是白求是,亦是白家歷史上的許多人。
白求是自嘲說道:「實話真傷人。」
林徹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聊以慰藉。
多年以前,兩人正是以這種方式相識,區別只是從湖邊到崖邊。
「你準備怎麼做?」
在很短的時間裡,白求是便把情緒收拾乾淨,不再自憐自虐自討苦吃。
他繼續說道:「在你消失的那段時間裡,我和傅月衣見過一面,當時的決定是借鹿宴為契機,把該見的不該見的人都見一遍也查一遍。」
林徹問道:「怎麼查?」
白求是笑了起來,說道:「無非就是那些辦法,或明或暗旁推側敲以利誘之……總之,用所有能用的手段來試探,查出一個水落石出。」
林徹沉默片刻,嘆息說道:「我現在很慶幸我及時回來了。」
「你覺我和傅月衣是在胡作非為?」
白求是看著他的眼睛。
林徹神色平靜說道:「不是胡作非為,是我不贊同這種做法。」
說這句話的時候,他的眼前突然掠過很多畫面,那是西土的過往。
獨坐禪室廊下的衍舍,茶庵破廟中的照神,懸崖上要做替死鬼的照元,死相慘不忍睹的左丘三人,六百年前屍骸如山的荒原,與六百年後的盡皆墳墓的荒原,還有懸崖上的那個高大身影……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晰,都在告誡著他不要重複過去的故事。
「你的不贊同總要有一個理由。」
白求是的聲音響起。
林徹從不忍回憶的回憶中醒來。
他認真說道:「因為懷疑是一切不幸的開始。」
白求是沉默不語。
林徹說道:「在這種關乎人性與生死的問題上,無論是以何種方法進行考驗和試探,歸根結底是不相信,當你選擇不相信的時候,對方也將不相信你,剩下的只有無止境的猜測,這份猜忌去到最後就是你死我亡的生死。」
白求是搖了搖頭,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,說道:「但我們總要有一個水落石出的真相。」
林徹靜靜地看著他,忽然說道:「這是老人們的做法。」
白求是聞言一怔。
暮色已濃,那盆鮮血模糊地倒映著他的身影,那面目為何變有些陌生?
他想著林徹的話,想著記憶中那些富有智慧與遠見的長輩們,想著這的確是道庭七宗千百年來的做法,然後不再自信。
「那些老人要的從來都不是真相。」
林徹認真說道:「你要明白,在他們眼中,真相在交代面前一文不值。」
白求是沉默不知何所言。
林徹說道:「可我和你和他們還年輕,我們不必非要有這麼一個交代的存在,至少現在的我們沒有必要走在老人的道路上。」
白求是看著他說道:「哪怕我們終將成為你話里的老人。」
林徹笑了笑,說道:「至少在那時候,渾身都是腐朽灰塵味道的你我,還有今天這份不一樣的執拗可以回憶,不是嗎?」
白求是抬頭望向即將沉入遠山的夕陽。
暮色照入他雙眼,帶來的已不再是惘然。
「聽著你說這些話,想著你之前的那個名字,真是覺荒謬。」
白求是故作嘲弄說道:「你當初怎會想到讓別人喊你黃昏的,林徹這兩個字不是挺好的嗎?」
忽有風來,帶著即將入秋的意思,凜冽呼嘯而過。
於是,兩人身前那鍋紅湯突如其來地燒開了,不停地拍打著岸邊,碎成血沫。
「可要是這個世上沒有黃昏。」
晚風吹過林徹的臉龐,讓他想起冥尊那天的話。
他的眼中儘是感慨與唏噓,微笑說道:「何來朝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