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京，西城，長街上。
在這場約戰開始前，前來觀戰的眾人已經交換過自己的看法——無一例外，都是不看好陳若雲。
原因很純粹，陳若雲缺失一條手臂的事實擺在所有人眼前，兼之他在雛鳳榜上的名次也因此滑落許多，從原先的第十二來到第二十。
而林徹如今高居十一，哪怕很多人認為這名過其實，並不真實。
以此二者作為依據，不管怎麼看也好，他在這場戰鬥中的勝算著實渺茫。
昨夜喜勝居中的說書人也在人群中，占據著一個相對不錯的位置，正屏息凝神地等待戰鬥的開始，以及思考今晚該怎麼評說這一戰。
與之相似的人不在少數，都是為記錄這場戰鬥而來。
林徹看著陳若雲。
陳若雲說道：「還在等一個人。」
林徹道了聲好。
坐在那座宅院門前的南梔，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們，心想就像春天那時候一樣熱鬧。
鄭景山悄悄用右肘戳了她一下，壓低聲音問道：「你見過師父出劍嗎？」
南梔搖頭。
小姑娘的目光落在林徹腰間，看著那把簡單懸在腰間未曾出鞘的方正鐵劍，心想先生以前連自己的劍都沒有，哪有劍能出？
就在這時，場間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我先出手。」
陳若雲看著林徹，頓了頓，問道：「你會出劍嗎？」
林徹說道：「看看。」
聽到這句話，陳若雲忽然笑了起來。
直到此刻，他才意識到林徹其實是一個很溫和……不，溫柔的一個人。
也對，如果在那冷淡疏離的外表之下，沒有如此這般截然相反的真實面貌，憑何做到讓那些真正與之相識的人，都願意為他說話？
譬如秋陽。
「我準備好了。」
陳若雲微笑說道，轉身往遠處走去。
林徹目送。
數息後，兩人相隔十丈，身後皆人潮。
陳若雲伸出剩下的那一隻手，掌心朝上，面對天空。
林徹靜靜等候。
夏末的陽光穿過雲層，輕撫他眉眼，帶來的卻是點點涼意。
就算正值深冬時分，這種清寒依舊毫無道理可言，那就只能是道法。
緊接著，流動於長街之上的風無聲寂滅消失，空氣變緊密粘稠。
身處其中，仿佛自盛夏跨越至深冬。
天地間的元氣變極其沉默。
陳若雲道袍卻在這無風的時刻飄起。
連帶著他整個身體飄了起來。
陽光照在他的眼中，散發出極其明亮的光芒。
人群外，來自各家宗派的天才們看著這幕畫面，表情無不凝重。
此刻陳若雲展現出來的這門道法，見所未見，聞所未聞。
這絕不是玄都中人常用的道法。
從場面來看，這似乎是將周遭十餘丈的天地元氣，盡數歸納於己身當中。
就在這時，林徹往前走了一步。
人動，風再起。
數量龐大的真元，以一種完全沒有敵意的方式，朝這方天地散發而去。
人群中險些響起一片譁然聲。
自林徹體內流出的真元盡數湧向陳若雲。
後者的道袍如遇狂風獵獵作響，面色卻在蒼白。
林徹什麼話都沒有說，但此刻在場的很多人都覺自己聽到了那句話。
——你撐住嗎？
幾乎就是下一刻，陳若雲衣袍陡然靜止。
緊接著，他朝向天空的左掌陡然翻轉，向下。
無數青色光點憑空湧現，於半空中凝聚成一隻巨手。
陳若雲心念動。
那隻手結出道印，自上而下，壓向林徹。
與此同時，他原本飄在半空中的身體，瞬間失去所有力量的支撐，跌落長街。
仿佛這一擊便已耗盡他的全部。
陽光再次溫暖，風又起，吹著夏末秋初的燥熱。
人們的目光早已匯聚至林徹。
陳若雲的這一擊，單從威力論，已然接近築基境所能抵達的最高峰。
哪怕換做其餘雛鳳榜前十的強者，面對那隻秉持道印的青光巨手，想來也只有兩個選擇——搶攻與暫避鋒芒。
林徹的選擇是搶攻。
但他依舊沒有真正出劍。
他並指為劍，刺進道印當中。
相遇一刻，未見平地有狂風掀起。
青光如湖上碧波被輕舟分開。
道印在虛假的劍鋒前一分為二，那隻巨手被硬生生地撕裂開來。
人們看著這幕畫面，來不及震驚出聲，都是忌憚。
一個面目尋常的青年男子，認真地看著這畫面，默然計算著。
身處最中心的陳若雲神色如常。
他看著青光巨手被劍鋒分開，眼神沒有任何的詫異之色，仿佛一切早有預料。
他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怎樣的變故，林徹的劍將會在剎那間越過十餘丈的距離，輕輕地來到他的胸膛之上，以此宣告這場戰鬥的勝負。
這一切都在他事先的計算當中。
這才是他等候良久的唯一真正勝算。
林徹的劍到了。
青光紛飛如雪。
皆在其後。
陳若雲神情自信。
便在這時，林徹止步不前。
他屈指輕彈，共計有二。
一道纖細的劍氣自他指尖躍出，如陳若雲意料當中那般，刺向他的胸膛。
另外一道劍氣卻指向一個幾乎沒有人想到的落處。
兩道劍氣有分先後。
第一道劍氣落下，刺入陳若雲胸膛，如入無人之境。
驚呼聲響起，人們震驚地看著這幕畫面，不明所以。
陳若雲眼中無半點喜悅之色。
第二道劍氣抵達終點。
那是他不復存在的右臂。
換而言之，林徹的這道劍氣刺向的是一片空無。
陳若雲的神色儘是苦澀。
一道細微的聲響。
那道劍氣竟在眾人眼中刺出點點青光，如血般飛濺而出。
陳若雲身形踉蹌一步，氣息驟亂，不能自持。
「你輸了。」
林徹平靜說道。
陳若雲有些失落，有些沮喪，說道：「你是怎麼看破的？」
林徹說道：「你可以去翻一翻盈虛道人留下的典籍。」
街上一片安靜。
人們都在思索話里提及的盈虛道人是誰，以及陳若雲的破綻為何不在肉身，而在虛無之中？
「謝謝。」
陳若雲誠懇行禮，明白這是林徹對他的指點。
林徹搖頭說道：「一句話的事情而已。」
談話就此結束。
便在這時，一道聲音無端而來。
「哪怕算上我的那些師長，玄都中也不見有幾個人知道盈虛道人的存在，但你卻能在第一時間想到，並且憑此勘破陳師弟的道法，了不起。」
話音落下瞬間，人群分出一條道路。
有位年輕人從中走來。
這人面目尋常，氣息卻不尋常，居然有種無窮無盡的感覺。
仿佛盛夏時節的蟬鳴聲。
或許，是因為他的名字就叫李蟬。
雛鳳榜上第一人。
當今天下年輕一輩公認的最強者。
林徹與李蟬對視。
後者忽然問道：「你要不要試試看？」
林徹神色如前平靜。
李蟬看著他，很有耐心，說道：「我的意思是，你先前那一劍確實不錯，所以我給你一個對我拔劍的機會，你要借這個機會試著戰勝我嗎？」